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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玉忠:三生万物,和在中央——中国政治经济的思想文化基础(一) 
作者:[翟玉忠] 来源:[作者惠赐] 2017-11-20

编者按:新法家网站总编辑翟玉忠先生受邀参加于2017年11月18日至19日在河北邢台召开的“和合大同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学术研讨会暨第四届河北儒学论坛”,提交了《三生万物,和在中央》的学术论文。我们在这里分三部分发表与广大同道分享。


内容提要:东西方,石器时代的二元观念沿着完全不同的路径展开。在西方,二元对立成为主流,尽管辩证法在十九世纪获得了前足发展,仍然无法从根本上脱离二元的思维方式;在东方,中国先哲实现了从二元观念到三元观念的突破,发展了“三生万物”思想——除了阴、阳二气,还有生成万物、超越二元对立的(中)和气。数千年来,它成为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以及生活方式的重要思想文化基础。

站在西方二元对立思维的角度,不经过党派竞争,民众投票选举的执政集团都是非法的,因为这违背了抽象的“主权在民”原则。问题是,西方政治实体设计中没有代表“人民主权”的机构,中央政府只是利益角逐的战场,主要代表竞选获胜的利益集团,“人民主权”因此被利益集团瓜分殆尽。结果原子化的西方公众除了一纸选票,缺乏太多的政治经济权利,西方政党本身也因“为党争而党争”变得效率低下;按照中国“三生万物”的思想,“和实万物”,只有超越党派、“无偏无党”的中性政府才能实现社会持续发展,党派竞争是独阴或独阳的对立,“同则不继”,多党竞争是不能持续发展的。如果将西方二元辩证视为一个平面,那么中国的三元辩证思维就是立体的三维空间!


                                    正文


地上和地下的材料——考古学与民族学的研究都表明,旧石器时代从事狩猎采集的原始先民有复杂的二元观念,且这种观念深入到了生产生活之中。

距今约24000年的俄国西伯利亚马耳他(Mal’ta)遗址,考古学家认为其房子功能大体是按男、女分区利用的。比如1956年发掘的房子,左侧灶是妇女用的,右侧灶是男子用的。在妇女这边,出土了2件鸟雕像,2件女雕像,以及猛犸象牙做的手镯。【1】

不过,我们看不到原始先民的二元观念获得了很大发展,这种二元观念仍处于万物有灵和神话思维的笼罩之中。

东西方,石器时代的二元观念沿着完全不同的路径展开。在西方,二元对立成为主流,尽管辩证法在十九世纪获得了前足发展,仍然无法从根本上脱离二元的思维方式;在东方,中国先哲实现了从二元观念到三元观念的突破,发展了“三生万物”思想——除了阴、阳二气,还有生成万物、超越二元对立的(中)和气。数千年来,它成为中国政治、经济,乃至生活方式的重要思想文化基础。

如同诸多西方文化因子一样,二元对立观念在西方也是从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开始的。从四五千年开始,神与人、物质和精神、善与恶的二元对立,彼此互斥已经突显出来,这种趋势随着雅利安人的扩张及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西进而加强。

公元前5、6世纪,随着一神教确立,二元对立观念在西方宗教和哲学观念扎下了根,具体表现为在希伯莱宗教中撒旦与上帝直接对立起来,希腊哲学中现象与理念世界的截然两分;大约与此同时,“三生万物”思想在中国的《老子》那里获得了明确地阐释。

早期生活在南俄大草原上的雅利安人同样是温和的万物有灵论者,相对于现代西方宗教,他们的信仰更近似于东方人——那是石器时代具有地方特色的萨满文化在世界范围共生的结果。英国宗教学家凯伦.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写道:“讲阿维斯陀语的雅利安人将他们的神灵称作迪弗(daevas,‘闪光者’)和阿梅沙(amesha,‘不朽者’)。在梵语中,这些术语变成迪弗(devas)和甘露(amrita)。然而,这些神圣者都不是我们今天通常所称的‘神’。他们并非全能,对宇宙也没有终极的控制。像人类和所有自然力一样,他们必须服从将天地万物结合在一起的神圣秩序。由于这一秩序,季节及时更替,雨水适时落下,庄稼每年按指定的月份生长。讲阿维斯陀语的雅利安人将这种秩序称为天则(asha),而讲梵语者则称之为梨多(rita)。”【2】

大约在公元前1500年,雅利安人从美索不达米亚、亚美尼亚等地的南部族群那里学会了制作青铜武器和马拉战车技术,战争武器的发展升级了战争本身,掠夺和暴力彻底改变了雅利安人的信仰。约三百年后,催生了琐罗亚斯德教。在琐罗亚斯德教中,两极化的善与恶是其核心范畴。凯伦?阿姆斯特朗写道“琐罗亚斯德将一场善与恶在宇宙中的竞争置于其预言的中心地位。就这一点来说,他属于古老的精神世界。他将那个时代的暴力投射为神圣并使其绝对化。”【3】

琐罗亚斯德教极大地影响了后世西方一神教。在早期犹太教概念中,撒旦和人不同,不具有自由意志,它是作为耶和华的一部分而存在,是对人的考验。进而言之,耶和华是兼具善恶的。法国宗教学者Jean-Michel Sallmann在《女巫:撒旦的情人》一书中介绍说:“在《圣经.旧约》最古老的几个版本中,雅卫(Yahve,即耶和华)是宇宙之主,善与恶的支持者。但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撒旦——在希伯来文中意思是‘对抗者'——与上帝的形象分为二,成为万恶之源。”【4】

公元前6世纪,犹大王国两度被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征服,后者将犹大王国大批民众、工匠、祭司和王室成员掳往巴比伦。直到公元前538年波斯国王居鲁士消灭巴比伦后,数以万计的被囚掳犹太人才获准返回家园。波斯琐罗亚斯德教的二元对立观念由此深深影响了犹太教和早期基督教。在基督教那里,堕落的天使撒旦具有自由意志,与上帝完全对立;基督教还从波斯人那里接受了地狱观念——天堂与地狱,上帝与撒旦这些概念公元4世纪在基督教信仰中最后确立,使二元对立思维方式深入西方文化骨髓。【5】

英裔美国哲学家怀特海有句名言:“两千五百年的西方哲学只不过是柏拉图哲学的一系列注脚而已。”柏拉图将现象与理念、现象世界与理念世界截然两分。西方哲人对超越现象的理念世界的寻求,使二元对立观念在不同领域树立起来——从物理科学到国际关系——随着西方文明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张,今天其影响几乎遍及地球上每一个角落。

尽管西方辩证法关于对立统一规律的认识已经超越了经典的西方二元对立思维,特别是在哲学和实践中注意到了偶对体的相生关系,却无法超越二元观念本身。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田辰山教授认为,从马克思引入中国的初期开始,新的西方语汇融入中国传统思维方式之中,产生了“中国版本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在毛泽东那里走向成熟。【6】比如关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毛泽东就认为单纯承认经济基础的决定作用是“机械唯物论的见解,不是辩证唯物论的见解”,二者之间没有线性的绝对决定与被决定关系。在《矛盾论》中毛泽东写道:“诚然,生产力、实践、经济基础,一般地表现为主要的决定的作用,谁不承认这一点,谁就不是唯物论者。然而,生产关系、理论、上层建筑这些方面,在一定条件之下,又转过来表现其为主要的决定的作用,这也是必须承认的……当着政治文化等等上层建筑阻碍着经济基础的发展的时候,对于政治上和文化上的革新就成为主要的决定的东西了。”【7】

——毛泽东的辩证观念的确与经典马克思主义,特别是苏联马克思主义一味强调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教条不同,它更接近于轴心时代中国经典阴阳辩证观念。

公元前600至前300年间,人类轴心时代不仅意味着东西方文明的重大突破,也意味着东西方文明的重大分野。公元前6世纪,当西方二元对立观念确立之时,东方“三生万物”观念也渐渐成熟。“三生万物”突破了人类传统的二元观念,是人类辩证思维的革命;在对它进行全面评价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其核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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