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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金才:朱熹以禅误读《大学》“明明德”,遗害千年 
作者:[付金才] 来源:[作者惠赐] 2020-05-07


《大学》作为《小戴礼记》第四十二篇,因为南宋朱熹将其从《小戴礼记》中拈出,合《小戴礼记》的《中庸》、《论语》、《孟子》而创作《四书章句集注》,《大学》就从《小戴礼记》中普通一文,成为宋明理学的代表作——朱熹所注释的《大学》也成为《大学》思想的垄断性诠释。
两宋以后,先秦儒学被改造成理学,传承至今,以至于众多学人形成理学即儒学的错误认知。“明明德”一词出自《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熹援佛入儒,主要吸收佛教禅宗思想,用以打造理学,在对《大学》“明明德”的诠释上表现极为鲜明。
 
朱熹以禅宗自性论诠释明明德
 
朱熹援佛入儒是学术界普遍承认的事实,却很少有人指出朱熹援佛入儒的具体表现。其实在解释“明明德”上,朱熹就采用了援佛入儒的方法。朱熹认为:“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1】朱熹将“明明德”的第一个“明”作为动词,解释为明之。将“明德”作为复合词,说“明德”是“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物者”。
“明德”在朱熹看来有以下特点:第一,从来源说,生来本有。第二,从本来状态上说,广大光明。第三,从现实状态上说,为气禀和人欲所遮蔽。第四,从功能上说,即包含众理,又不离万事。让明德呈现的的方法是“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
朱熹对明德的描述和让明德呈现的的方法和佛教禅宗极为接近,《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是禅宗六祖慧能撰写的唯一一部以经命名的佛教经典,标志着佛教彻底的中国化。六祖慧能说人的自性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能生万法。【2】朱熹关于明德的描述可以在六祖慧能的自性论中找到影子。六祖认为人的自性虽然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能生万法,却为烦恼所覆盖,如同乌云遮住太阳。他说:“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3】去除烦恼的方法很多,比如六祖说的无念,“无者,无二相,无烦恼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4】朱熹说明德被气禀和人欲所拘蔽,与六祖所言覆盖自性的邪见和烦恼类似。可以说朱熹对明明德的解释就是六祖所说自性的翻版,明明白白的是用禅宗自性论来解释明明德。
 


朱熹主张将“明明德”作为话头来参
 
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将“明明德”解释为呈现“明德”以复其初。“明”是明之的意思。朱熹认为“明明德”是大学之道的第一步,首先要“明明德”,其次要亲民,即引导万民“明明德”,最后一步是止于至善。让人本有的“明德”呈现,以复其初,对于朱熹的追随者、理学的爱好者就成为极为重要的事。因为没有“明明德”,“亲民”和“止于至善”就无从谈起。朱熹对“明明德”的认识与禅宗的见自性相似,禅宗有见自本性的方法,如六祖慧能强调的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等。
南宋时期,禅宗修行的方法更加丰富,流行的方法默照禅和看话禅。朱熹对看话禅比较了解。看话禅俗称参话头,即通过参究禅师答话的方法以体认自性。南宋大慧宗杲禅师(1089~1163年)大力提倡弘扬看话禅,他的一段语录体现了看话禅的风格特点:“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话,喜怒静闹处亦须提斯,第一不得用意等悟。若用意等悟,则自谓我即今述,执述待悟,纵经尘劫亦不能得悟。但举话头时,略抖擞精神,看是个什么道理。常以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二事,贴在鼻孔尖上,茶里饭里、静处闹处,念念孜孜,常似欠却人百万贯钱,无所从出,心胸烦闷,回避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当那么时,善恶路头相次绝也!觉得如此时,正好着力。只就这里看个话头:‘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看时不用搏量,不用注解,不用要得分晓,不用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起处作道理,不用堕在空寂处,不用将心等悟,不用向宗师处领略,不用掉在无事匣子里。但行、住、坐、卧,时时提撕:‘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提撕得熟,口议心思不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铁橛,没滋味时,切莫退志,得如此时,却是个好底消息。”【5】看话禅至少有两个特点,一是所有时间都要提斯话头,即将禅师的答话惦记于心,二是不能用逻辑、想象等思维意识活动回答所提斯的话。
朱熹受看话禅的启发,将明明德作为话头,让其弟子和前来问学者参究,以达到明明德的目的。他说:
“‘明明德’,明只是提撕也。”
“大学‘在明明德’一句,当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进步处。盖其原自此发见。人只一心为本。存得此心,於事物方知有脉络贯通处。”
“‘在明明德’,须是自家见得这物事光明灿烂,常在目前,始得。如今都不曾见得。须是勇猛著起精神,拔出心肝与它看,始得!正如人跌落大水,浩无津涯,须是勇猛奋起这身,要得出来,始得!而今都只汎汎听他流将去。”【6】
将朱熹的话与大慧宗杲禅师关于看话禅的开示作一比较,大慧宗杲禅师说时时“提撕狗子有佛性也无?无。”朱熹说:“明只是提撕”、“大学‘在明明德’一句,当常常提撕。”大慧宗杲禅师说:“提撕得熟,口议心思不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铁橛,没滋味时,切莫退志,得如此时,却是个好底消息。”朱熹说:“‘在明明德’,须是自家见得这物事光明灿烂,常在目前,始得。如今都不曾见得。须是勇猛著起精神,拔出心肝与它看,始得!正如人跌落大水,浩无津涯,须是勇猛奋起这身,要得出来,始得!”朱熹的用词和所表达的含义与大慧宗杲多有相同,完全是将“明明德”作为话头让弟子们和前来问学者来参究。
 
朱熹以禅误读《大学》“明明德”的影响
 
由此可见,朱熹所诠释的《大学》“明明德”已经偏离了作为先秦文献的本义,将禅宗思想赋予《大学》“明明德”,使“明明德”成为禅宗化的“明明德”,即理学的“明明德”。由于宋明理学在宋朝以后成为儒学的主流,朱熹对《大学》“明明德”的解释影响至今。2019422日《光明日报》第十五版《文史哲周刊》【7】以“明德的内涵和时代意义”为主题,刊发江畅的《明德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储昭华的《明明德遗憾历史演变考辨》、武志燕《“明明德”于天下的时代意义》。三文对“明明德”的理解并未超越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和宋明理学的藩篱,《明德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说:“‘明明德’,就是要彰明、弘扬人内心中得到彰明的德性”,《明德意涵历史演变考辨》核心内容只是转述了朱熹和王阳明对明明德的认识,《“明明德”于天下的时代意义》则直接采用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对明明德的解释。
以朱熹为集大成者的宋明理学成熟于士绅地主阶级壮大为统治阶级的两宋时代,从此成为中国社会的主流思想。经过理学的修正,先秦儒学治国平天下的宏大追求降格为修身齐家,先秦儒学积极参与社会生活的务实精神萎缩为修身养性。宋明理学成为士绅阶层不择手段谋取家族利益、侵蚀背叛国家民族整体利益、置大多数人民生死于不顾的狭隘理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必须取其精华,去其糟泊,而宋明理学作为士绅阶层的意识形态是彻头彻尾的糟粕。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初心诞生于先秦时期,先秦文化经典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要想让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事业中发挥应有的作用,必须认清理学的本性,清除宋明理学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的遮蔽和误读,真正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本来面目。

注释:
【1】朱熹撰 徐德明校点: 《四书章句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4页。
2】净慧法师编:《禅宗七经》,河北省佛教协会虚云印经功德藏出版,第391页。
3】净慧法师编:《禅宗七经》,河北省佛教协会虚云印经功德藏出版,第397页。
4】净慧法师编:《禅宗七经》,河北省佛教协会虚云印经功德藏出版第,406页。
5】瞿汝稷集:《水月斋指月录》,三秦出版社1999年版,第1911-1912页。
6】朱熹:《朱子语类》卷十四,大学一经上,http://www.guoxue.com/gxzi/zhuziyulei/zzyl014.htm
7】光明网:http://epaper.gmw.cn/gmrb/html/2019-04/22/nw.D110000gmrb_20190422_1-1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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