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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建业:乱世出英雄 震荡生文明——早期中国文明的形成与气候冷干事件 
作者:[韩建业] 来源:[网友推荐] 2018-10-09

“中华文明五千年”的说法,在考古学上有越来越清晰的证明。苏秉琦认为,距今5000年前后,正式进入“古国—方国—帝国”三阶段之“古国”阶段或早期文明社会。严文明进一步指出,中国文明的起源开始于大约距今5500年的铜石并用时代之初。这些论断已经成为不少中国考古学家的共识。最近,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简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成果发布会,明确提出“距今5300年以来,中华大地各地区陆续进入了文明阶段”。

5000多年前形成早期中国文明的标志,最突出的就是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宏大复杂的堤坝水利系统,数百万平方米的大型城垣,高大的宫殿宗庙区,贵族首领独享的“坟山”,随葬数百件珍贵玉器的“王墓”,广大区域共有的层级清楚的复杂神徽,都说明良渚已经出现控制太湖地区的“区域王权”,有着强大的社会组织管理能力,已经越过了“酋邦”,进入早期国家或早期文明阶段。早先苏秉琦、严文明、张忠培、赵辉等人都有对良渚进入文明社会的论述,最近英国学者科林·伦福儒和良渚遗址的发掘者刘斌又合作撰文,进一步认为良渚是“东亚最早的国家社会的产物”。

一般来说,一个文明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和其他文明体或文化体的互动,良渚文明自然也不例外。距今5000年前后,海岱地区的大汶口文化和长江中游地区的屈家岭文化也都非常强势,都有大城大墓,已经进入或即将进入文明社会。这些文化体各自扩张到彼此边界,就难免发生碰撞。其中,墓葬殉人的现象证明良渚和大汶口人就曾在苏北一带发生过战争。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距今5000多年的中原地区文化却相对低落,缺少可以和长江中下游以及海岱地区媲美的超大古城、豪华墓葬和珍贵物品,而且屈家岭文化、大汶口文化已经实际辐射到了中原东南大部地区。即便我们用“中原模式”这样的概念去强调中原质朴内敛的特质,也无法回避其相对没落的事实。

要知道,距今6000年前后,正是由于中原核心区的对外强势影响,使得中国大部地区交融形成最早的“早期中国文化圈”。稍后,中原地区上百万平方米的聚落,数百平方米的类似“宫殿式”的建筑,表明中原地区的确曾强盛一时,而且早在6000年前就率先迈开了走向文明社会的步伐。

中原受到的压力不止来自南方和东方,还有北方。内蒙古中南部、陕北、晋中北和冀西北所构成的狭义“北方地区”,自距今6000多年以后不断有中原人群北上移民,发展出和中原大同小异的仰韶文化。但到距今5500年前后,这种北迁趋势却逐渐消歇,相反,北方文化的区域性特征急剧增加,其彩陶等因素反而向南渗透到中原北界。距今5000年前后,曾经被农业文化占据的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乃至岱海、黄旗海广大地区,出现文化的断层和“空白”现象,这些地区的人群极可能大规模南移,对中原造成极大压力。

北方文化自身其实面临更大的考验。距今5000年前后,在鄂尔多斯和陕北地区普遍开始出现“石城”,这些“石城”大多缺乏高级别建筑,但都建在险峻的山头上面,并修有坚实的城门等,军事防御功能非常突出,属于石墙寨堡一类。这些“石城”的修筑,很可能就是为了防御从锡林郭勒盟、岱海、黄旗海等地南下的人群,甚至还可能包括从阴山以北草原地带南下的狩猎人群。

距今5000年前后,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剧烈动荡。究其原因,当与其时的气候冷干事件有较大关系。这次冷干事件开始于大约距今5500年前,至距今约5000年前,冷干程度达到顶点。岱海、黄旗海、公海、调角海等湖面降到前所未有的低谷,出现了冰缘气候,全新世古土壤之间也普遍出现了一个短暂、冷干的黄土发育期。

这次气候冷干事件,使得原本敏感的北方地区植被退化,农业条件恶化,窑洞式建筑、石墙建筑的出现可能与森林资源的退化有关,骨梗石刃刀、细石器镞的突然增多表明狩猎经济成分的增加。越是偏北,生存条件恶化越严重,岱海—黄旗海等地一度出现文化“中断”,导致出现多次人群南移的连锁反应。

反之,长江中下游和黄河下游地区海退泽消,露出大片肥沃平原,为这些地区的文化发展带来绝佳机遇,孕育出灿烂辉煌的良渚文明等。良渚聚落群的兴起,鲁东南大汶口文化晚期聚落群的出现,当都与海平面的下降直接相关。中原地区的情况则居于北方和东南地区之间,农业条件受限,文化暂趋衰落。

北方人群的南下,东南方人群的西进,造成中国大部分地区文化激烈碰撞交融的局面,可谓四海翻腾、五洲震荡的“乱世”,但也是一个万国林立、英雄辈出的时代。战争成为人们日常面对的头等大事,筑城建堡、改善武器,当然是为了防卫的需要。更进一步,父系家族的凸显、军事首领地位的抬高、中心聚落的普遍出现,则是从社会组织结构方面应对挑战的必要反应。最终结果,就是从此进入铜石并用时代,中国大部分地区迈入初始文明社会阶段,出现良渚文明等区域性文明体。

相对于地理环境广大多样的早期中国来说,气候的转暖或趋冷,对不同地区造成的影响可能大不相同,而且不同文化的应对方式也彼此有别。因此,气候环境变迁本身并不能引起整个早期中国文化的兴盛或衰落,只是为文化变迁提供契机。早期中国文明的形成,一定程度上缘于距今5000年前后的这次气候变迁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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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韩建业,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201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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