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井田制已经死亡，不可能再恢复。从北魏孝文帝平均土地到唐玄宗元年有278年（1036～1264 A.K.或485～713 A.D.），但从黄帝元年到商鞅废井田则有2348年（2147 B.K.～202 A.K.或2698～350 B.C.），这两段时间的长度说明了古代与中世纪的不同。因为古代是封建制，所以井田持续数千年；而中世纪是绝对君主制，与井田不全相同的均田制度持续了不到三百年。这说明了没有封建制就没有井田制。

孔子不赞成封建制，但既然井田制与封建制相关联，那么为什么孔子赞成井田制呢？因为封建制造成了政治上的不平等，所以他痛恨之；而井田制成就了经济上的平等，所以他热爱之。孔子的思想完全建立在平等原则的基础之上。而且，他生活于封建阶段，不能立刻消除封建体制，所以他不能不根据当时的条件提出较有利于民生的理论。在他那个时代，诸侯国已经发展成泱泱大国；井田制正在没落，土地税已经超过产量的十分之一；农忙时照样硬征兵役；劳役远远超过三天；井田制的解体造成了民间的混乱和不平等。一句话，那是一个过渡时代。在这样的情况下，孔子为什么不提倡井田制呢？按照该制度，不仅人们不能占有比别人多的土地，封建主也不能逼迫人们纳更多的税，服更多的役。事实上，那是保护人民免受封建主的压榨，是治疗封建时代弊病的药方。

任何制度的衰退一定会带来混乱和麻烦。商鞅看到了井田制的衰落，就干脆将其废除。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政策，因此受到许多儒生的谴责，但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为了让本国人外出作战，他邀请外国人来耕种土地，给予他们土地私有权。相对于改善民生，他更关注国家的荣耀。其经济改革不是出于经济理由，而是军事理由。结果是立即为国家赢得了政治优势，不过人们失去了基于土地平权的经济平等。

孟子与商鞅生活于同一时代，他看到了井田制，想使之尽善尽美，这是一种建设性的态度。孟子关心的是民生的改善，不是军事的荣耀。他要的经济改革是出于经济的理由，是为了人民的智育和德育，而不是战争。

然而孟子也是一位大政治家。他认为，如果明智地将井田制建立起来，它就可以征服全天下。他的论据是：人民是国家最重要的因素，如果任何一个诸侯能赢得邻国人民的心，他就赢得了那些国家。这看起来不现实，不过在他那个时代，诸侯们常常强迫人民在农时离开田地去作战，导致饥荒和牺牲。因此，人们不喜欢他们的君王。而且，整个华夏世界的人民实际上是一个民族，一般来说对于所在诸侯国并没有特殊的感情，所以如果有一位贤君要统一整个国家，那是很容易的。如果真正有一位这样的君王，博爱天下，如孟子所说的那样建立了井田制，使别国人民像本国人民一样热爱他，他就可以心中有把握，当他讨伐敌国时，那里的人民会欢迎他，因此他将成为全天下唯一的君王。这一理论应称为普世主义，意为用贤德征服世界。这不同于商鞅的理论，那应被称为帝国主义，意指用武力征服世界。不幸的是，商鞅的政策付诸了实施，而且十分成功。而孟子的理论只停留在理论上，因为没有诸侯封他为大夫，这是一件不幸的事。

井田制好不是因为土地被分成了不同的井，而是因为它的原则基础是平等。正如当我们说一本书好，不是指它的装帧，而是指作者的作品。苏询和叶适讨论井田的形式时，苏询认为它不可能，叶适还认为它也没有必要，两人都是对的。不过当我们考察该制度时，我们不应考虑它的形式，而是它的原则。

从表面上看，井田制只是一种平均地权论，实际不是这样。“平均地权论”一词可以用于后来六朝的均田制度，但不能用于井田制本身。按照孔子的理论，井田制是一切的基础，不仅仅是土地的分配。这一体制的要义是：每个人都应得到相同的一份和平等的机会，平等地享受经济生活、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精神和道德生活。

在许多根本思想上，井田制类似于现代的社会主义。二者有同样的目标：即均平整个社会的财富。当然，由于方法和组织形式的改变，现代工业时代肯定与古代农业时代不同。在古代，土地是最重要的财富形式；因此，当土地平均分配时，人们的财富也就实际上平等了。在井田制下，人民甚至不拥有他们的房屋，其全部经济生活由国家控制。那是极端的社会主义，或国家社会主义。在现代，已经由农业阶段过渡到工业阶段，土地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即使将土地平均分配或国有化了，人们的财富仍不会平等，因为除了土地，还有其它多种资本物品。所以，现代社会主义比古人的社会主义有更多的困难要克服。但现代社会主义的根本思想与井田制的没有什么不同。在井田制下，因为没有地主，每个人都得到他全部的收获。苏询谴责地主是因为他们拿走了耕作者一半的收获。这也是社会主义的论点，他们不允许资本家拿走工人一半的劳动成果。一言以蔽之，井田制和社会主义都致力于财富的平等，允许生产者得到他们全部的生产成果。

然而，中国人民一直是一个温和的民族，他们不走极端。当学者们思考井田制时，尽管他们恨地主，但从来不认为应像Henry George所主张的那样没收地主的土地。在整个中国历史上，王莽是唯一通过没收政策将土地国有化的人。然而，即使是他也没有触动那些拥有土地不超过一井的人。如果一个家庭只有一百亩土地，就会免遭没收。而且三年后他就废除了没收土地的法令。由于王莽为儒生们所谴责，没有人认为他的没收政策是正确的。因此，除非有社会主义的新形式，中国的土地可能将永远掌握在私人所有者的手里。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