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社会主义者为劳工提倡现代社会主义、反对资本主义；在古代，儒家为农民提倡儒家社会主义、反对封建主义。这两个学说在原理上是一样的，因为古代封建主同时也是资本家，农民本身就是劳工。但当我们比较这两个理论时，儒教似乎比现代社会主义更加彻底。二者都没有资本家。在儒教中，重要生产资料应属于公众，统治阶层只应得到傣禄。不过官员阶层可以将俸禄积累而成为资本家。现代社会主义不禁止拿薪水的官员从事赢利性活动，而儒家完全禁止他们取利。我们可以说二者的不同是由于古代贵族允许世袭官职，而在现代这是不允许的。因此，儒家有必要禁止他们从事赢利性活动。这个说法不错，应是孔子的原本思想。但儒家社会主义意义更深远。首先，儒教不允许贵族政治，没有人可以世袭官职。其二，即使在封建制和贵族政治废除后，甚至对于临时官员，这一不得争利原则仍然适用。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儒家社会主义比现代社会主义更加彻底。

在孔子时代，封建制通行全国。诸侯和贵族占有所有土地，因此他们是地主。他们还拥有大量的牲畜和许多其他生产资料，因此他们是资本家。的确，留给庶人的生存空间很小。而且，他们能任意压迫人民，人民的境遇必然十分糟糕。他们拥有全部的政治权力和社会名位，如果在经济领域成为老百姓的竞争者，他们必然赢得所有利润，老百姓根本没有与之竞争的立足之地。那么人民将沦为事实上的奴隶。因此，一方面孔子将政治权力集中于一个君主专制政体，否定官职的世袭权利，以摧毁封建制度、变贵族政治为民主政治。另一方面，他让食禄者不得争利，将所有机会给予人民。

总的规则如下：“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1】提高统治阶级的道德水准，削除他们在经济领域的有利地位和强大竞争力，给所有平民以充分机会——这些是该原则所求的目标。这是一个社会改革的伟大方案，其趋势是走向经济平等。

（一）天子不得争利

不得争利原则首先适用于统治者——天子和诸侯。《春秋》中有法律规定：天子不得向诸侯索取任何钱财。如果天子向诸侯索取任何东西，尤其是索取金钱，就要受到孔子的谴责。既然天子从国中收税并从诸侯得到贡品，他应成为一个最为节制的人，应成为全国的典范。如果天子着迷于金钱，就会使诸侯贪婪，大夫吝啬，士和庶人狡诈。因此，《礼记》上说：“天子树瓜华，不敛藏之种也。”【2】

（二）诸侯不得争利

《春秋》中有一段对鲁隐公渔猎的谴责。其所得之鱼共值黄金百斤，相当于汉代的一百万钱。何休论述说他不应离开政府，与民争利。这样作是极其可耻的，很不合统治者的身份。

（三）所有食禄者不得争利

孔子认为，所有食禄者不得争利。他说：

“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穧，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3】

让利与民是这一原则的基本思想。它的目的是保护弱者抵御强者。因此，孔子提到鲁国大夫臧文仲时，谴责他不仁，因为他要自己的妾织蒲卖。【4】

《大学》中说：“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5】第一句指初作大夫的人，第二句指卿大夫。的确，所有官员都不应经商。

注释：

【1】《后汉书·朱乐何列传》。

【2】《礼记·效特牲第十一》，意为：天子种的瓜匏，其种子既不收回也不收藏，以名与民争利。

【3】《礼记·坊记第三十》，意为：君子不把利益全部占有，要给百姓留下一部分。《诗经》上说：“那里有遗留下来的禾把，这里有撒在地上的禾穗，这是让寡妇们随意拾捡的。”所以君子当官就不种地。

【4】参阅《左传·文公二年》。

【5】意为：养了四匹马拉车的士大夫之家，就不需再去养鸡养猪；祭祀用冰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养羊。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