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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寿筠:裘真与井娃 
作者:[陆寿筠] 来源:[作者惠赐] 2019-11-25


    北风凌厉,黑云压顶,树叶飘零。脚下是几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个山峰。裘真与井娃正一前一后地走过这里,眼前从石缝中顶出一棵刚长成的、不大不小的树干,在急速的气流中摇曳着、顽强地挺立着。忽然,一阵大风过后,大雨倾盆而下,将两人从头到脚淋得像落汤鸡似的,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突然井娃被石缝中的杂草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在溜滑溜滑的石板上。幸好裘真眼疾手快,一把将井娃扶起,一时还不敢放手。此时井娃却趁势转身将裘真死死抱住。他感觉到了一颗异性的心正不寻常地狂野地颤动着,令他好不尴尬。他只得假装以为是她胆小,于是一边伸出一只大大的手掌,一边说:

    “别怕,拉住我的手。”

    井娃巴不得这样,立刻将冰冷的小手塞进他温暖的大掌里,顿时感到血管和心灵的热流同时传遍全身,令她即刻沉醉于退而求其次的满足中。就这样他们走过光明顶,最终来到了北海宾馆,加入到正在烧木柴烤火的旅伴中。

    事实上井娃对裘真仰慕已久,主要的还不是因为他的魁梧身材,也不仅仅是他在结伴旅游途中总是率先走峭壁、攀悬崖、为同伴冒险开道;还不仅仅是他头脑聪慧,思想观点尖锐。他思维敏捷,虽然他的言辞往往跟不上他的思想,如果要表达超越日常生活的严肃主题就显得笨拙、迟钝,然而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他拿起笔来(在电脑时代这只是比喻)就汪洋恣肆、酣畅淋漓,从空灵思想的表达到生活细节的描绘,只要灵机一动,就水到渠成。(裘真的空灵境界到他的后半生越趋成熟,虽然井娃完全理解不了。)他是上海一所师范大学外语系众人皆知的“三支笔”之一。但在这“三支笔”中,他是最有思想的。这当然让井娃心向往之。但是最让她动心的,是因为他在政治风浪中具有在旅途中同样表现出来的那种不怕艰险、率先闯关、勇往直前的道义精神,具体表现在裘真是文革中全校第一个青年教师造反派。

    不过,裘真并没有将这种道义精神的发扬完全归功于自己,因为他很清楚他是受了他的一个学生的启发才写了那篇批判校党委“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檄文,成了全校最早站出来造反的青年教师。这个学生是数学系的范梦婧,裘真是他们的任课老师。他作为外语系公共英语教研室的教师,在几个理科专业系里教非专业英语。他总是在每天清晨早锻炼以后,去他任教的班级,辅导那些正在早自修的学生。接触多了以后,范梦婧等几个同学有时也会与裘真闲聊,谈天说地。有一次裘真不由自主地谈起了自己童年时代坎坷受难的经历和后来顽强独特的求学历史,深深地激发了范梦婧的同情和敬慕。她哪里知道,她这是在与外语系一位名叫井娃的青年女教师争夺同一个白马王子,而没有井娃那样近水楼台的外在优势。

    时光很快地来到文革前夕,这时思想学术界已经充满了火药味。范梦婧得知裘真写了一篇题为《打倒资产阶级英雄的偶像—评富兰克林自传》的文章,向某个杂志投稿未被接受,她心里为他打抱不平。接着她自己就写了一篇批判长篇小说《湘江风雷》的文章,来到单身青年教师集体宿舍中裘真所在的房间,把文章给他看,征求他的意见。最后,范梦婧突然郑重其事地问了裘真一个令他感到意外的问题:

    “我哥哥从北京回来,想见见你,你愿意见他吗?”

    如果有一个善于识破青年男女心理、又了解这师生二人交往情况的成年人,听到这样充满试探意味的问话,很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范梦婧已经坠入了爱河。

    裘真虽然对范梦婧的探问感到意外,但是在男女感情方面他懵懂得很,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当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得含糊其辞地支吾了一阵,最后他说:

    “让我想想以后几天有些什么安排,看看是否排得出时间,再告诉你,好吗?”

    正在这个令他进退两难的时刻,一场席卷全国各地各界的政治风暴正加速到来。随着北京聂元梓的一张大字报向全国广播,上海这所大学里也出现了批评校领导的声音。虽然响应者寥寥,但私底下整个学校都在纷纷议论:

    “看来一场新的反右斗争正在到来。。。。”

    “不,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上层的意图很不明朗。在这样诡谲的氛围中,不但不适宜去别人家里拜访本不相识的外地来客,而且随意拿一本文学作品批判一番也显得盲目而不合时宜。因此,范梦婧只得悻悻地离开了裘真的房间。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数十天后,范梦婧的一席话点燃了裘真的热情,从此演绎出一番英雄般的业绩,可惜最终她没有获得这位梦中白马王子的青睐。这是后话。

    裘真与范梦婧再次见面是在文革开始两个月以后,那时中央颁布的《十六条》明确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于是范梦婧对裘真列数了自运动开始以来校党委公开动员全体师生贴教师大字报、揭露批判“反动学术权威”,转移斗争大方向,同时暗地里整革命造反派师生的黑材料、准备“秋后算账”的种种“罪行”,而范梦婧所说的就成了裘真在10月初贴出的揭露批判校党委书记9月30日报告的檄文的基本内容,当然他的文章比范的口头陈述要尖锐有力得多。而他的全校第一张青年教师造反大字报所引起的轰动效应,则让井娃对他崇拜、爱慕得如痴若狂,她常常因为看到其他女性,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接近他而暗地里心生妒忌。但是由于自己的家庭出身,她不敢贸然公开站出来追随裘真一起造反,尤其是因为当时所谓“保皇派”的势力还相当强大,谁输谁赢还没有眉目。

    接着是全国大串联,师生们早已停课,现在都陆续外出,去到四面八方。真正的积极分子是出去取经学习,也有不少“逍遥派”则是趁机游玩,或是顺便探亲访友。但是,无论是井娃还是范梦婧,则都无法经常看到裘真了。当时,裘真是外语系文革筹委会的负责人,自然不能外出,留在系里组织、主持批判“资反路线”,将前一阵子被极左分子强迫“喷气式”(弯腰并双手反贴后背)、“鸳鸯头”(剃光半边头发)、游街示众、然后打进“牛棚”监督劳动、剥夺其参与运动权利的一批中老年教师“解放”出来,并支持他们组成独立的《关心国家大事》战斗组、支持他们平等地参与批判资反路线。期间在一家工厂参与工学运动的范梦婧曾经给裘真来过电话,从工厂回来后还送给她一枚非常精致的领袖像章。

    不久中央号召革命造反派向党内走资派夺权。裘真成为系革委会常委。

    在当时的大批判中,裘真等很多教师指出了文革前历次政治运动中也存在着表现为“形左实右”(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资反路线,引起了新的争论和不少教师和干部的反驳。裘真他们逐渐形成了新的战斗组,后来名为《战险峰》,可见形势对于他们的险恶,反对他们的那一派实际已经与原“保皇派”中的基本力量合流,占着明显的多数优势,所以自诩为《万山红遍》。这时候,井娃接受了裘真一派中一位骨干的说辞,从前一阵子裘真从少数很快变成多数的剧变中,与其说是相信形势发展的可能性,倒不如说是相信裘真眼光的尖锐和可靠;而且还能够以铁杆追随者的身份,天天与她心目中的英雄如影随形,填补其个人感情的空白。就这样,她终于参加了裘真的《战险峰》,日后并且成为其第一骨干。

    然而裘真和井娃都想不到的是,随着一股极左势力在上层的逐渐得势,1968年他们终于受到了批判。随着1月15日张春桥来校视察,二月初系红卫兵就砸了《关心国家大事》战斗组,接下来两个月,全系师生批“《战险峰》反动思潮”。裘真被“靠边”接受审查,作检讨,在大会上低头面对全系师生接受批判。那以后,裘真被撤销系革会常委职务,保留委员名义。

    接着,“犯了错误”的裘真和井娃被分配到一个学生班级,随着他们去黄山脚下罗田公社进行教育革命试验。在那里,他们两个和一个学生被分配在同一家农户吃饭,因此可以说每个白天都是朝夕相处。当裘真在同一块梯田里看到井娃无精打采地低头劳作的时候,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一股怜惜之情,不过也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想法。但自从在黄山光明顶上被死死抱住那一幕之后,又经过一位同事在教育革命试验毫无结果而返校以后的牵线搭桥,裘真终于同意试着与井娃做男女朋友,并且不久就结为连理。他们登记的日子是1969年5月25日--聂元梓张贴全国第一张大字报的日子。

    1968年开始,学生逐届毕业,上山下乡,范梦婧也默默离校。只是有一次她问裘真:你是不是与井娃在一起?当时他还未结婚。从此裘真从没有忘记过她,而是常常想起她,总念着不知她过得可好,是否找到了相知相惜的另一半。在裘真的感情历史中,还有两位女性曾经为他流过泪,但是他没有对她们如此怀念过。一位是《战险峰》的死对头,也就是《万山红遍》战斗组头头的公开女朋友,曾经在造反派夺权、内战、决裂的关键时刻,来到教工食堂,在裘真就餐的桌子对面坐下,一声不吭地流泪(让裘真好不尴尬,只得装作没有看见)。另一位是辅导裘真单独进修英美文学的外籍女教师,在临别拥抱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让裘真感到无奈的遗憾。裘真当然永远记得他们,但也只是像一般曾经的熟人那样记得。

    但是裘真和井娃68年受批判的事还没有完。69年他们常常在私底下议论、怀疑张春桥。随着10月18日林彪“第一号令”,师生们疏散到郊区马陆公社,接着对他和井娃进行第二次隔离审查,整整半年不得休假回家。到了夏天井娃仍穿着冬衣,晚上睡觉没有帐子、席子,乡下蚊虫多,开始时他们根本不管。

    在来到马陆公社以前,井娃和系里其他许多教师在校外参与为市里有关部门清理历史档案的工作,因此与裘真有书信往来。于是,在一打三反中,审查者们千方百计地要搜寻两人之间的“三封密信”。在马陆乡下,井娃睡在叠叠床的上铺。他们搜查了屋顶的缝隙,还要搜查她的身体,从上摸到下。井娃把信冒险藏在了底裤里,他们总算不敢摸那儿。第二天,井娃将三封信偷偷地一一嚼烂,吐在雨鞋里(幸好是雨天),灌上水,忍着寒冷穿在脚上;待外出干农活时,又偷偷地将雨鞋里的纸浆倒入水沟里立即冲走,印迹全无。不过,即使没有这三封信,他们照样让裘真和井娃分别轮流到全系各个班级接受批判。给裘真印象最深的是,说他们是“鱼恋鱼,虾恋虾,乌龟爱王八”。裘真想:说得多对啊,只是有点难听而已。这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翻版吗?

    案子结束定性时,裘真被定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其系革会委员职务被撤销。井娃属人民内部矛盾。“四人帮”被粉碎后,他们获得平反。   

    86年裘真来到美国旧金山,若干年后,井娃也来到美国与他团聚。可是他们发现,在思想上他们却开始分道扬镳。在裘真方面,他虽然人在西方,但渐渐地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找到了安顿灵魂的归宿。而在井娃方面,不知她在国内受了谁的影响,竟然将她在文革中所受的迫害和苦难,看作是那时执政党领袖一贯拉一派打一派的阴谋伎俩,是“邪恶”,而西方的“民主”把戏反而成了她心中的理想目标,是“美德”的化身。于是这个两人小世界就成了大世界两种对立的主流意识形态冷战的缩影。

    其实井娃原名李德宝,但是为了表示她与所出身的资产阶级家庭划清界线,擅自改变了自己的名字。“李”代表家族,与她同辈的族人名字中间都是一个“德”字,而她所有堂兄妹的名字最后那个字都有与“宝”字同样的“盖头”。但是,自从进大学读书以后,发现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对她的前途非常不利,因此决心靠拢党团组织,争取进步,还在市团委机关刊物《支部生活》上写文章,表示毕业后要将一年的工资作为抚养费还给父母。但在毕业以前,争取到党团组织的支持,将名字改成没有家庭痕迹的井娃。她特地查了百家姓,挑选了估计现今几乎不再有人姓的“井”字,而这个“娃”字表示她要做工农子女那样的“草根人”(她到了老年还自豪地时时标榜自己是“草根人”,表示她与功名利禄划清了界线,但是到那时她又认为从来都不存在剥削阶级了,所以她又将名字改回到“李德宝”了(这是后话)。

    当时有人提醒她,井娃听起来好像是“井底之蛙”,太难听了。但她不以为然,说:

    “‘井底之蛙’的说法没有道理’,因为从井底看到的那一块天空完全可以代表整个天空。有人说整个天空是宏观,从井底看到的那一块天空是微观。我说这两者没有区别,天空不都是蓝的吗?云雾都是暂时的,不能代表什么。所以,微观就是宏观,根本就没有宏观。儒家将君王与臣民的关系比作父子关系,这哪有宏观微观的区别啊?我就是相信儒家。”

    他们在美国团聚后,裘真曾经批驳她说:

    “如果只看微观不看宏观,那么我们只看到美国给百姓的福利好,不看美国政府凭借军事和资本的霸权在世界各地搜刮财富、然后将其中一部分用作福利这一事实,这不正是中了控制着美国政府的国际垄断资本的下怀吗?”

    “我只看到很多人拿福利,看不到美国在国外做什么,让我相信谁啊?”

    “真不愧为井底之蛙呀!”裘真差一点这样说出来。

    “要是井底没有虫子,井蛙跟谁去辩论?”裘真只是思忖着,懒得再与她辩下去。随着步入老年,裘真发现井娃越来越固执,加上她说话本来就不讲逻辑,像游蛇一样滑来滑去,跟她辩论毫无意义。而且她只能在与人个别交流中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既不写博文,也不在大庭广众之中宣讲什么,影响力极有限。所以裘真从此就不再与她认真了。

尾  声

    正在裘真撰写他的回忆录时,破天荒地听到井娃自我批评说:我一直好出风头 。从来只听说她批评裘真好出风头,有名利思想,而且是严重的名利思想,他出版著作就是追求名利的表现。如今她承认当初要与家庭划清界线,靠拢党团组织,给《支部生活》写文章, 宣称归还抚养费、搞极左等等,都是要出风头。既然裘真与井娃多了一点共同语言,但愿他们的老年生活过得平安、健康、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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