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体被异化为无差别的“原子”而丧失共生性的时候,作为现代人,该去哪里寻找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本期复根谈,廖晓义对话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研究员翟玉忠,共同探讨中华性命之学与天道信仰的深厚底蕴。
对话从反思西方自由主义失败切入,深刻对比中西认知体系的差异,以及宋明理学对儒门经典的认知偏差。对谈者借郭店楚简正本清源,指出真正的“德”超越人道之“善”,必须上接通天达地的“圣”之境界,并落实在行动之中。从《尚书》到《中庸》,华夏先哲始终秉持“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天道信仰与“差异、互补、共生”的生态理性,对于今天的生命复根和文明复根有着重要的启示。
廖晓义:翟玉忠老师是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研究员,多年来致力于中国文化根柢的思考,功力深厚。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翟老师一起探讨“复根”的话题。 现在有一种说法我很认同:现代文明是一种“无根”的文明。这个“根”是什么?狭义地讲,它是一种精神的信仰。精神家园失落之后,人们沉沦在世俗世界里,把精神世界忽略了;广义地讲,“复根”涉及的问题更多——整个西方文明,或者说现代文明,面临的共同问题是虚无主义、个人主义、物欲主义。这些东西使人们在财富上似乎丰裕了,但精神上的困惑却越来越多。这就是失根的代价。所以,我们今天怎样从传统文化中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路径,应该是我们共同关注的话题。 翟玉忠:2018年奥巴马在Facebook上发布他的暑期书单时推荐过一本书,叫《自由主义为什么会失败》(圣母大学政治学教授帕特里克·德内恩著。编者加)。我觉得这本书对西方现代性的反思十分深入。它提出了一个基本观念:自由主义违背了人类真正的自由观念。因为现代以前,人要获得自由、获得超脱,前提是遵守社会美德和习俗——只有每个人都尊重他人的自由,才会有自身真正的自由。可是过去几百年里,西方自由主义认为,人只有不断拆除那些影响自己决策、自己欲望的障碍,才叫自由。事实上,这种“由由”必然使人陷入物欲泥潭不能自拔。 廖晓义:翟老师提出了一个特别好的切入点,就是自由与“矩”的关系。孔子讲“从心所欲不逾矩”,首先要有“矩”的存在,也就是规则。人只有在这个“矩”中,才能真正从心所欲。如果没有“矩”,那就会因脱离法则而迷茫。翟老师,“矩”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否可以理解为是天道? 翟玉忠:是的。中国的天道观念,其实跟科学观念很相似。比如手机原理、声光电原理,是全世界都可以用的,不是中国人专有。中国人对天道的认识也是这样——认为它是一种普遍的法则。天道不仅仅指天文,万事万物都在里头。 中国的先哲不似西方那样把自然和人分开,他们从宏观整体的角度看问题,道是世界自然展开的过程。人则要主动遵从天地自然的法则,这样才能“推天道以明人事”。天地是无私的,人也应当学习天地的大公无私,中国人的伦理就是这样推导出来的。 廖晓义:就是说,天道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信仰,它包罗万象,是宇宙的法则、宇宙的规则。人要认识这个法则,沿着这条路去寻找自己的自由。 翟玉忠:对,“道”指人走的路。比如我到您这儿来,如果沿着导航的“道”走,就比较顺利;如果自己乱闯,就很麻烦。一代一代中国人不断求真知,对“道”的寻求、对规律的寻求、对正确路线的追求,持续了几千年,这在其他国家是很少见的。 廖晓义:就是说,“道”是方向,是道路,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好活法。 翟玉忠:是这样。其实它跟西方那种抽象的真理、科学的真理是有区别的。西方哲学追求形而上的本质,而中国的形上和形下是连续的,也没有彼岸此岸之别。用贾谊《鵩鸟赋》中的话说就是:“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 他用蝉蜕皮类比形气更替。柏拉图则认为,现实世界是粗糙的,背后还有一个永恒的理念世界。
廖晓义:我们刚才谈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自由主义为什么会失败,就是因为个人离开了天道、蔑视宇宙的规则,才走入困境。那么,经典能为破解这个困局提供什么? 翟老师多年从事经典研究,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给我触动最大的,是《性命之学: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您在这本书里提出了“文献断层”的问题:从孔子那时候起,子贡就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长期以来,“性与天道”这个话题变得模糊不清。而1993年发现的郭店楚简,恰好补上了这段空白。您把楚简中的《性自命出》《五行》与《大学》《中庸》并列,以经解经,形成了一套经典课程体系——可以理解为“新四书”。 您是何时开始关注郭店楚简,又是怎样写成这本书的? 翟玉忠:郭店楚简是1993年出土,1998年才整理出来。整理者是古文字学家,他们知道这批材料的珍贵,但还没有意识到他颠覆了宋明理学。当时学界发现《性自命出》《五行》属“五行学派”文献,这里的“五行”不是与术数有关的金、木、水、火、土,而是仁、义、礼、智、圣这样一套道德系统。 我读这批材料时发现,它有一套概念系统。它说:天道叫做“德”,人道叫做“善”。仁义礼智属于“善”,是关怀他人、爱敬他人;还有一个“圣”的境界,是通达宇宙人生的更高境界,这种叫“天道”,称为“德”。 这个定义跟朱熹的理解相反。朱熹认为“善”是最高的天道,是“至善”。《大学》“三纲”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被理解为最高境界。可是在《五行》篇里,“善”只是较低的一级,还没到“德”(天)的层面。这时我就发现,汉儒、宋儒对《大学》《中庸》存在根本性的误读。 后来我发现,中外学者早就注意到宋明理学的问题。比如清代的戴震、当代日本学者浅野裕一教授和中国台湾的印顺法师。我意识到,必须把被宋儒颠倒的《大学》反正,于是就有了《性命之学: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一书。 后来我们做大《六经》工程,研究《尚书》,进一步证实了宋儒对“明明德”等概念的误读。目前我们团队已经写了三本书:《性命之学》《道不可离》,还有即将上市的《修好自己》,都是讲中国人追求的智慧安乐之路究竟在哪里。
廖晓义:您从郭店楚简的《五行》和《性自命出》里,抓到了一个根本点:善与德的区别。在古典文献里,善就是仁义礼智,德则包括“圣”的境界,这一点特别重要。“圣”直指“天际”——天人之际。如果没有这个通天达地的“圣”,人就只是行善而已,智慧尚欠完满。 翟玉忠:是的,仁、义、礼、智四端要合于“圣”,才是德。仁、义、礼、智四端合于心,发自内心,就是“至善”。1973年出土的西汉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中有如下解说:“和者,有犹五声之和也。同者,□约也,与心若一也,言舍夫四也,而四者同于善心也。同,善之至也。” 廖晓义:换言之,人道是四端,天道则多出了“圣”这个维度,这是人道所没有的。这让我想起我跟白双法老师学汉字字源的时候,看到“圣”字最早的写法:一只大耳朵,下面一个人在听,是“听天”的意思。所以“听天由命”其实是难得的高境界——你能“听天”,才能“由命”;“由”了命,你就自由了;“听”了天,你就有据了,就随心所欲不逾矩了。孔子的境界,正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状态。这个“圣”字说明听天、循天道行事,得天道、知天道才叫“德”。 翟玉忠:您说得很好。现在“德”被严重降维了——私德是德,品德是德,公德也是德,但“德”本身少了天道的这个维度。古代“德”的观念,不离“行”——不是抽象的道德,而是一种“行”,简单说是合乎天道的一种“行”,才叫“德”。“德”字部首就是双人旁。 廖晓义:也就是说,如果不去做,就不能说有德。这是先秦时期特别重要的观念,跟后来的理解有区别。所以,“德”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维度:一是“天际”(通天)的维度,一个是行动的维度。它上接天道,落在行动上——知天道而行之才叫“德”。
翟玉忠:我们后来把“道”都归到道家名下,看作玄而又玄之物,实际上早期不是这样的。举例说,“三纲”讲三种基本的社会关系:君臣(上下级)、夫妇、父子。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只要是复杂社会,就一定有上下级;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父母,为了养育后代,就一定有夫妇。这是人类共同的,不是中国人专有的东西。古人把这种普遍性的东西叫做天道——宇宙人生的自然法则。 廖晓义: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具有普遍性的法则”为道?这个法则跟西方的科学法又不一样,它给你指示一条道路,类似于政治中的“路线”,可以说“道”是一种路线图。 翟玉忠:对。根据路线图,就能很好地走到你的目的地——寻求快乐、寻求社会和谐、寻求人类可持续发展和持久和平。在人类文明史上,像中国这样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可持续发展四五千年的文明,是罕见的。 廖晓义:这个“道”一定有它内在的规定性。我理解为“差异、互补、共生”:天道滋生万物,万物皆有差异,又互补,又共生。 翟玉忠:从静态角度理解,您说的是“和”——差异、互补、共生。这涉及到对“矛盾”的认识:西方数千年来总是努力化解矛盾,包括黑格尔之后的辩证法,也是在努力化解矛盾。中国先哲不是这样,中国讲您说的“差异的共生”——差异性存在的互补与共生叫“和”。 具体到实践中,《中庸》讲:人一定有喜怒哀乐,这是天性。喜怒哀乐加在一起叫做“中”——喜和悲固然有对立的地方,但整个加在一起,并不矛盾,这叫“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就是在矛盾体中,在某个时空点上起用得当,这就叫“和”。 政治上也是一样,我们讲“建中”,不同的观点可以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在整体中运作,不像西方两党竞争那种非此即彼。亚里士多德讲雅典政治,要么你同意,要么你不同意,“排中律”这套逻辑在西方根深蒂固。 其实最早的“道”就是“治道”的意思。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是政治意义上的道。中国文化来源于“王官学”系统,从政府的治理经验里提炼出“道”。 廖晓义:我们从“德”推到对“道”的理解,要追溯到郭店楚简。过去因为郭店楚简没有出土,我们缺少这批原始资料。您接触这批材料以后,如获至宝,一直在上面耕耘——您这些年的主要工作,是整理先秦的帛书、简书,恢复经典原意,并把它们传播出去,是这样吗? 翟玉忠:对。20世纪西学大量引入后,重新定义了所有的一切。比如我们现在整理《尚书》,如果有人问《尚书》是什么,一查百度,就会跳出来:“夏商周三代的档案(集)”;问《诗经》是什么,会说“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这种定义方式跟《尚书》《诗经》原本没有关系——都是西方式的定义。 四五千年来,我们都把《尚书》当作政治教科书,公共经典,是每一代知识分子必读的“五经”之一。如果《尚书》只是“档案”,谁会去读四千多年前的档案?之所以世代研读,是因为它告诉我们中国人是什么、怎样认识自己。
廖晓义:如果用西方人也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尚书》就是古圣先贤留给我们的思维范式、治理模式。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中庸》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个“性”到底是什么? 翟玉忠:一位中医学博士朋友给我很大启发。他告诉我:中医天天用“性”这个字——比如枣子或茶,是有“药性”的,这可不是抽象的,是能治病的现实性质。这就是中国人讲的“性”,不是西方那种超越现象的静态本质,而是大自然赋予的自然特质。枣子和西瓜的“性”一定不同;中药若弄反了性质,是有生命危险的。 
“天命之谓性”——“命”也有“令”的意思,天赋予我们的这种特性。《中庸》讲的道理其实很朴实:孩子出生后各有不同的特性,比如有人音乐能力强,有人有画画天赋……。“率性之谓道”,“率”是沿着的意思——沿着孩子天生的这种特质去培养他,这就是正确的人生道路,这里的“道”是人道的意思。“修道之谓教”,“教”是教化,包括我们自己的学习——沿着这条道不断增进,就是真正的教化。 《中庸》还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这句话说的也是人道不可离。《礼记》里说“礼乐不可斯须去身”,礼在古代就是各种生活规范,是具体的行为,不是玄的东西。
廖晓义:我尝试用三性来理解天性,就是您刚才谈到的个性、互性(人和人、人与万物交互),以及差异互补共生的共性。这便是以天道为根的“道德理性”。梁漱溟先生写过一本书叫《中国——理性之国》,讲的就是道德理性。 《论语·述而》中有“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老子》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这就是儒道共同的道德理性与行动理性的架构,也是西方人也能懂的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论、过程论的哲学架构,亦是了悟天命、开启慧命、实现使命、绽放生命的人生观架构。 《孟子》讲“尽心”“知性”“知天”,然后是“事天”——把自己的身体修好是事天,把家庭治理好是事天,治国也是事天,“修齐治平”都是在事天,这是治理层面。孟子又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这就是我对孟子这段话的解读,把它装进这个框架里,就容易理解了。 翟玉忠:我觉得这样是可以的。不过我要提醒一点——这也是白云真教授曾提醒我的——西方讲的“理性”,跟中国讲的“理”不一样。西方的理性指的是个人内在的、合乎逻辑的推理;中国的“理”,更接近于您讲的“道”——世界呈现出来的差异性的条理。 对于“依于仁”这一点,我想强调孔子对“仁”是有定义的:类似于我们讲的“奉献”,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为人民服务”。孔子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谓之仁。”读《论语》就会发现,孔子极少称许某人为“仁人”——子路那么厉害,孔子也不轻易称他为仁。 中国思想不离现世,但不等于没有超越性。比如我们所求的“道”,尽管不离现实,但它的理论系统是超越的。在这点上,我们对生命本身的生死也是有安顿的。西方人相信人只活一世:从亚当而来,最后去往上帝那里,这在地球上其他文明中并不多见。 像爱斯基摩人以及一些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原始族群(比如最近在巴西森林地带发现的族群),都相信生命是循环的——人死后,灵魂会去到另一个地方,“沿着前面那条河往上走”。中国人是怎样实现这种超越生死的观念呢?圣人告诉你:我们活着的这一段,无论活多久,到死的那一刻是不确定的,但都要沿着一条逻辑去做——通过这种方式打通生死。 廖晓义:对!我理解的“立命哲学”,孟子说得很清楚。孟子讲“尽心”是从认识论入手,尽心才能“知性”进入本体论,知性才能“知天”,知天需落实在实践论的“事天”,体现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的过程论。《周易·说卦传》也有一句话:“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孟子的观念与之相通。 翟玉忠:您这个总结很了不起!《孟子》是对话体,一小段一小段,段与段之间有时没什么关联。您能把孟子的思路贯通起来,建议您把“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条线索好好研究、展开,在中国经典的基础上做中西对比。我最近再版的《中国名学》,讲“名”的问题——名不正就会混乱。比如“中国”这个观念本身,古人讲的不是“中国”,而是“天下”,“国”指的是诸侯,“家”指的是大夫之家。
廖晓义:乐和机构在过去18年的乐和家园乡村之间中,给村民说乐和的精神就是自立、互助、公益。自立,是反省自身把自己做好;互助,是守望相助;公益,就是关心和参与公共事务,包括孟子讲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套系统,是从乡土经验总结出来的。 翟玉忠:您这个自立、互助、公益,本质上不就是“差异互补共生”吗! 廖晓义:是的,人如果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差异性,以及交互性、共生性,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不讲个体而言集体是偏颇的,但抹杀“共生性”的倾向是特别值得警惕的。后现代的个人主义,完全没有了共生性,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 翟玉忠:您读读《自由主义为什么会失败》会很有启发,它也讲差异性的消失——人变成了无差别的“原子”。 廖晓义:他们是为了解决差异性的消失,却又否定了共生性,理论和实践上都是有问题的。所以我用一个中道的说法:“根茎求同,枝叶存异”。如果没有共同的根基,作为一个民族,就没有荣格所说的“原型”,也就活不出来。 翟玉忠:中国墨家讲“辨同异”,特别好——把所有的东西区分开叫“异”,相同的东西求同叫“同”,“辨同异”是中国逻辑的起点。过去中国人讲“理一分殊”,也是这个道理。“分殊”是可以的,但还是要有那个“一”,能回到“一”,而不是散成一片、找不着了。 廖晓义:我目前在做一件事,以孔子的话来重读《论语》,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作为“论语四学”,也是本体论、认识论、实践论、过程论一以贯之的大论语、大哲学。 翟玉忠:这就贯通了。不过要注意——做一件事时,需要几种能力同时具足,“依仁游艺”不完全是先后顺序。由博返约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特点——一定要回到那个“一”上去。如果回不来就很麻烦了。 廖晓义:是的,道德仁艺,一以贯之。不可分割。期待您倡导的“新四书”、我倡行的“大论语”在未来的实践中同行!谢谢翟老师!(完) 翟玉忠: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新法家网站中英文版总编辑,“大《六经》工程”总编辑。代表作品有:《道法中国:二十一世纪中华文明的复兴》(2008年)、《性命之学:儒门心法新四书阐微》(2014年)、《人类文明的基因:人类二元观念与世界文化的分野(图文版)》(2017年)、《中国人的政治教科书《今文尚书》》(与付金财合著,2024年)、《中国名学:中国古典逻辑体系及其时代意义》(2024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