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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乐山:汉语的自我次殖民地化 
作者:[ 董乐山] 来源:[《读书》 1994年04期] 2010-07-03

  按:香港文化有殖民地文化的成分,而这种殖民地文化对大陆的所造成的冲击和影响则只能叫“次殖民地化”。

    美国式快餐麦当劳汉堡包和肯德基家乡炸鸡对国人来说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出售意大利式乳酪烘饼的必胜客联锁店也已经在一些城市中出现。

  其实,这三种快餐的汉语译名都是不合规范的。按照我国实行已久的译名标准,“麦当劳”应该译为“麦克唐纳”,“肯德基”应为“肯塔基”,“必胜客”应为“比萨饼屋”。但结果却是饼屋不叫饼屋,而不是饼屋的出售西式点心糕点铺却叫“西饼屋”。商业化的语言混乱真是到了“有钱可使鬼推磨”的程度了。

  所以造成这种混乱现象,从主观上来说,是普遍存在的“崇洋、崇港、崇台”的心理,而从客观上来说则是商业化的汹涌大潮所带来的殖民地文化的冲击。

  也许有人会说,你这么说未免小题大做了。商品和商标权是人家的,人家愿意用什么汉语名就有权用什么汉语名,这不是符合你们国家颁布的译名原则中“名从主人”、“约定俗成”这两条吗?比如“标准石油公司”叫“美孚油公司”,“却斯·曼哈顿银行”叫“大通银行”,“纽约市银行”叫“花旗银行”(在纽约唐人街,这家银行还叫“万国通宝银行”呢),它们在向有关部门登记时并没有因不合译名原则而遭到批驳,反而像全聚德烤鸭店和王致和腐乳厂那样的老字号的商标权一样受到了保护。这又当何解呢?

  但是,反过来也可以问:“的士”、“曲奇”、“拜拜”、“OK.”,甚至“妈咪”、“爹地”不仅出现在“新潮一族”的嘴边,而且也出现在街头、商店、报纸、电视荧屏上(更不用说有些流行歌曲中语法修辞混乱、不知所云甚至狗屁不通的歌词了)而见怪不怪则又作何解呢?事到如今,即使中国语言文字委员会的衮衮诸公有心要仿效法兰西学院,试图对这种语言混乱的现象作一番规范化的整顿,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里指的是“财力”,“财力”不是委员会经费方面的财力,而是面对人家财大气粗而自觉气短也),注定要失败的。历史,至少是中国现代汉语在吸收外来语的这一部分的历史,似乎已经过了一番大轮回而回到了“德律风”和“烟土披里纯”、“德谟克拉西”和“赛因斯”的时代。所不同的是“德”“赛”两先生的时代是先采用外来语然后逐步以现代汉语来取代的时代,而现在这种语言混乱现象则是现代汉语的自我次殖民地化的过程。

  我宁愿把我这话看作是危言耸听或杞人忧天的废话。说了半天泄气话,仿佛商业汉语一无是处,其实并不尽然。

  有些商业汉语之妙,尤其是其细微变化之妙,可谓到了令人叫绝的程度。

  比如“旅馆”一词,在英语中常用的仅有“hotel”和“inn”两词,前者应用较广,不论是豪华绝伦的“里兹”、“萨伏埃”、“华道夫·阿斯托里亚”,或者现代联锁化的“希尔顿”、“喜来顿”、“香格里拉”,都叫“hotel”。即使专供过往汽车旅客投宿或情人幽会的汽车旅馆,也是把“h”改为“m”,只有一个字母之差。至于“inn”则是英国乡间的小旅舍,在大城市的旅馆中应用的只有“Holiday Inn”等少数几家。

  但是在汉语中,从火车站旁的“鸡毛店”,到大城市中的“大酒店”,却各有各的称呼,而且约定俗成有不同档次之分。

  最次的当然是流浪汉投宿的“鸡毛店”,其次是赶大车的歇脚的“大车店”,再高一档叫“旅社”,大体上集中设在火车站附近,一间有几个铺位,人来人往,闹得你不得好睡。比较中档的叫“旅馆”,也是两、三个人合用一间,每层盥洗另有一室;原则上这种旅馆男女分住,新婚夫妇蜜月旅行要合住一室,须出示结婚证自不待言,即使六、七十岁老夫妻也不能例外,哪位老先生在退休之后如要出门自费旅游,务必随身携带此物,切记切记。比较高档的叫“饭店”,如“北京饭店”、“国际饭店”,而专门供你吃饭的饭店却叫“饭庄”或者“酒楼”,如“萃华楼饭庄”、“大三元酒楼”以及各家海鲜酒楼。但是你不要一看到“酒”字就以为是吃饭的饭店,有时“大酒店”是比“饭店”更高一档的旅馆,如“中国大酒店”。至于“宾馆”则是官方的接待外宾,间或首长级内宾的高级招待所,不是一般人所能投宿的。


  不过,就像上面所说的,这种分档是约定俗成的,不论在“工商法”或“商标法”中并没有规定,纯粹是笔者多年来观察的结果,并无任何依据,读者只可姑妄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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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新法家网友(2010-07-07 16:51:47.0)
    没人会管这个问题的。除非作者掌权才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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