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日,从愿海寺下山来到佳木斯市区,与六经书院同仁前往佳木斯博物馆参观。当地的朋友开车领我们去,谁知在城里绕来绕去,兜了三四个圈子,才在一片小街里寻见。 一排红砖楼里一扇小门脸很不起眼,若不留意,会以为是家杂货铺。两块黑底金字匾额并排悬着,一块是佳木斯博物馆,一块是东珠珍宝博物馆。平日里看惯了大博物馆的巍峨气象,高门大柱,气派得很;这一间,却小巧得全不像个博物馆,缩在街角,安安静静的,仿佛怕人知道似的。 博物馆地方虽小,倒也省了脚力,慢慢转一圈,便能把佳木斯的古今大致看遍。别看它小,东西倒是很实在。静下心来,便能触摸到这片北国江城的烟火与过往。对于南方人来说这里的展品都很稀奇,特别是下面这物件。 牛羊皮做衣裳,天经地义。鱼皮做衣裳,头一回听说的人,总要愣一愣。 查阅资料才知道,赫哲族世居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流域,其历史可追溯至商周乃至新石器时代。古籍《山海经》中“衣鱼食鸥”的记载,及民族史诗《伊玛堪》中的描述,都印证了其鱼皮文化的古老渊源。 鱼皮,不是刮了鳞下锅煎的么?怎么就能穿在身上?可在我们中国,偏偏就有这么个民族,住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边上,祖祖辈辈吃鱼,也祖祖辈辈穿鱼。赫哲人——这个名字,许多人或许也是头一回听说。 佳木斯博物馆里,就摆着几件他们的鱼皮衣裳。 
衣服早已泛黄,不禁好奇他们是怎么剥皮,怎么熟皮,怎么缝制,怎么绣上云纹波浪的,看完之后才知道里面全是讲究。如今这门手艺,已经进了国家非遗的名录。北京服装学院还有专门的非遗传承人教授这种制作工艺。 赫哲人的祖先,是肃慎。说"肃慎",好像很遥远,远得只剩史书里的两三个字。可鱼皮衣不骗人,它从千年以前一路传下来,从未断过。赫哲人没有文字,许多事都记不住,也无需记住——日子在江上过,鱼在网里跳,冬天来了,把鱼皮剥下、捶软、缝好,穿在身上挡风,这就是全部的历史。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样的日子慢慢远了。布多了,鱼皮衣就不穿了。手艺像退潮时的水,一点一点往回收,收进零散的文献里,收进几个老人的记忆里。人们以为它要没了。 二〇〇六年,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佳木斯博物馆里的这几件鱼皮服,便是从那以后,一点点重新做起来的。它不是古董,是重生。 做一件鱼皮服,急不得。 赫哲人做鱼皮,是跟着节气走的。三江里有近七十种鱼,能用的不过十来种。大马哈鱼、鲟鱼、狗鱼,冷水里养大的,皮厚、韧、耐得住捶打。 春天开江,冰排哗啦啦往下游推,鱼在冰缝里挤着,是攒鱼皮的好时候。 夏天水暖,鱼都潜到深处去了,只取一些鲤鱼、胖头鱼的薄皮,留着做花边、做装饰。 秋天九月,大马哈鱼逆流而上,满江都是银光,赫哲人把九月中旬叫作"大马哈洄游节",那是鱼皮画最好的原料。 冬天到了,冰封雪盖,捞上来的鱼皮最厚、最结实,是做衣裳的正料。 一年攒下的皮子,等到开春二三月,渔闲了,再坐下来慢慢熟制。 熟皮子是个费力气的活儿。最早的时候,赫哲人用木槌一张一张捶打,打软一张皮,往往要费半天工夫。后来有了木铡刀,改进的法子是把四五张干鱼皮叠在一起,铺一层玉米面,卷紧,搁在铡刀上反复抬压。 玉米面能吸油,也能让鱼皮的蛋白质松散开来。压到鱼皮发热、发软,再换新面,再揉搓,再刮。整个过程要一气呵成,若中间歇下手,皮子就硬回去,前功尽弃。 缝制的时候,赫哲人有自己的讲究。针脚细,线是双股,起针收针都不打结——针从双股线中间穿过去,自然就卡住了。缝线藏在皮子的纹理里,几乎看不出来。他们裁衣裳,不用尺,以手掌为度,一张纸样铺在鱼皮上,只用鱼鳔胶在边角点上几点,粘牢了,描好轮廓,再下剪子。鱼鳔胶粘性极大,若点得太多,纸样就拿不下来。 衣上的花纹,从前多是鸟、蛇、鱼,是萨满信仰里的图腾,有敬畏,有护佑。后来渐渐简化为云卷纹、波浪纹、鱼鳞纹,成了一个民族的记忆符号。 
如今,再没有人穿着鱼皮衣去江上打鱼了。它从日常里退出来,住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被灯光照着,被来来往往的目光望着。 可它到底不只是衣裳。 赫哲人依江而生,顺江而作,什么时候捕鱼,什么时候熟皮,什么时候缝衣,都顺着自然的脾气来。那样的智慧,在一针一皮里藏着,在三条大江的流淌里活着。 
你若来佳木斯,不妨走进博物馆,在这些鱼皮服、鱼皮鞋前站一站。不必急着拍照,也不必急着读懂什么。只是看着它,就会觉得,千年其实不远,江水依旧在流。 那细细密密的针脚里,有一个民族与一条江、一条鱼之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