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经典理论

在古代中国，整个国家是一个农业社区，所以粮食不仅是生产和消费的对象，也是交换和分配的媒介。事实上，在现代金钱是工业资本最重要的因素，但在古代粮食是最重要的。因为农业阶层构成了人民的大多数，如果他们受困，整个国家会陷于危难之中。在那个农业时代，没有什么比高利贷对农民的伤害更大。

幸运的是，古代中国人没有制定任何法令禁止高利贷，因为他们知道法令禁止不了它。【1】政府唯一能保护农民免受高利贷盘剥的，是以最低的利率，或完全无息地借钱、谷给他们。贷款是以谷物的形式，因为国家还在农业社会阶段，不过其原则同样适用于工业社会，那是儒教的社会主义理论。

《诗经》中说：“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2】郑玄作注说：“仓廪有馀，民得赊贳取食之，所以纾官之蓄滞，亦使民爱存新谷。自古者丰年之法如此。”

即使在丰年也可能有穷人需要食物，因此，政府通过借出旧谷帮助他们，同时将新谷保存在仓中。

按照《周礼》，有征税者旅师掌管来自三种不同税收的三类谷物。

首先，当谷物要分给人民时，他按纳税清册将他们召集起来，按比例分配储备。一些用于维生或消费，一些用于商业或生产，要求付同样的利息。其次，也有无息贷谷的另一条法律。在春天当人民需要谷物时，就给他们。秋天，人们有了充足的谷物再归还。通过这种方式，政府以旧易新，而人民的需要也得到了满足。那有益于人民，而不花政府任何费用。【3】

在周代，出借粮食是一个赢得人心的政策。因此，许多贵族都这样做，比如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齐国的陈氏。结果他们都成为国家的主导者。这些事实充分说明政府贷谷的重要性。首先它赈济了人民，其次，它壮大了统治家族的力量。

（二）社仓制度

从义仓制度又发展出了社仓。二者的不同是前者免费分发粮食，而后者是借贷。既然义仓也称为社仓，而且唐代的义仓也允许借贷，所以社仓制度实际上与义仓没有太大不同。不过，义仓的主要目的是分配，而社仓的主要目的是借贷，所以最好还是要区分一下。而且义仓谷物源于外加的税，有政府干预。而社仓谷物全部来源于自愿捐献，并完全由民间控制。因此，社仓制度是一个独立的机制，是义仓的派生物。

社仓制度是朱熹建立的。孔子纪元1719年（1168 A.D.），他那一地区（福建省）的人民食物紧张，他请知府给他六百石米赈济人民。百姓在夏天得到米，冬天偿还，加利百分之二十。之后，每年都如此重复。当收成不好时，免除一半的利息；在最坏的年头，利息全免。在十四年中，建立了三座谷仓用以储备来自利息的米。在他将原本的米归还政府后，仓中存量为三千一百石，于是不再收息。但人们需要借贷时，每石只加收三升以抵消损耗。所以在他村子所在的地方，即使遇到凶年，也不缺乏食物。这一制度被称为社仓。孔子纪元1732年（1181 A.D.）他向政府建议建立这一制度，政府将之作为典范推荐给所有地方。

具体地说：所有借贷者中，每十家为一甲，每甲选出一个甲头。每五十甲由仓的委员会选出一名社首。正月，社首开始建立甲。藏匿逃兵的人，行为不检的人和家境富足的人排除在外，但没有人强迫加入。愿意加入者，要提供家里成人和孩子的数目。每个成人贷谷一石，孩子减半。五岁以下的孩子不能申请借贷。甲头能申请双倍的数量。社首经过检查后，仓的所有成员都要画押，然后他们再次检查。他们的名字按甲记录，写明每家借贷的数量。每甲的甲头得到一张借贷总数的字据，以便领取谷物。借贷的发放分两期：一在下种时，一在除草时。秋收后，借贷全部还清，最迟不过八月底。如果归还的谷物质量差，要受罚。这些细节就是社仓制度的一般原则。

社仓制度和“青苗钱”相似，不过前者比后者更成功，其原因朱熹曾经指出过。他说，青苗法的本意并不差，但他不是发放谷物，而是金钱。其位于县，而不是乡。它不由民间控制，而是由官员控制。它的施行不是以慈善为动机，而是以财政收入为动机。因此，王安石将它应用于一个地区时成功了，而推广于整个国家时就失败了。朱熹与王安石的原则是相同的，但操作方式不同。他发放谷物、地点在乡，由民间控制，动机是慈善。这些是社仓制度成功的原因。【4】

自从朱熹创立社仓制度以后，得到许多追随者仿效。在宋朝时有一些改变——谷物也贷给无地的农民，而最初它只贷给有地的农民，不取利息。本朝这一制度仍然存在。孔子纪元2275年（1724 A.D.），利率如下：夏天贷出一石谷，冬天归还加息二斗，即半年利率20%。在凶年，按具体情况，免息一半，或全免。十年后，当利息累积超过原来谷物的两倍时，半年的利率应减至10%。虽然后来还有小的改变，但其根本保持不变。

注释：

【1】历史上，有关高利贷的法律首先出现于汉朝。孔子纪元436年（116 B.C.）旁光侯部分地因为取利超过法定限额被剥夺封地。（《汉书·卷十五》）；大清律中有一关于高利贷的法律，但它没有付诸实施。

【2】《诗经·小雅·甫田》，意为：那片田地多么宽广，每年能收千万担粮。我拿出其中的陈谷，来把我的农夫供养。

【3】参阅《周礼·地官司徒第二·旅师》。

【4】参阅《文献通考·卷二十一·市籴考二》。

（节选自陈焕章《孔门理财学：孔子及其学派的经济思想》，翟玉忠译，陆寿筠校；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