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五年前,一位企业家朋友特意约我到上海,苦口婆心劝我:有了资金,去打坐就好,不要谈什么国家天下事了。 我不能接受这种观点,所以他也没再资助我——我并不反对其他有资粮的人去隐居修佛、修仙,只是如果自己也离世修行,内心会极度不安。 这可能与我的经历有关。年轻时代就关注时事,后来在报纸做编辑养成了天天浏览新闻的习惯。所以知道,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物质的发达,这个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加文明与和谐,而是走向了暴力和野蛮。最后受苦受难的,都是那些善良、朴实、勤劳的普通百姓——我不忍心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总想找到一条超越西方现代化的人类文明新路。当确信从中国文化中找到了这条路的时候,我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了。 于是,阐扬内养外用不二,道德政治合一的中华大道成了我日夜不息为之奋斗的事业。 进入21世纪,作为当代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连“假装合法”的面具都撕掉了。《纽约时报》最新报道,在2026年1月7日晚间的一场访谈中,作为美国三军统帅的特朗普总统明确宣称,“我不需要国际法”“只有一样东西——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判断。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东西。”美国甚至开始公开威胁过去200年来其近密的盟友丹麦,暗示如果赎买不成,将武装占领丹麦的格陵兰岛。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率兽食人”吗?如顾炎武所说,这样会“亡天下”,会摧毁人类文明。 面对天下陆沉,一个人怎能超然走离世修行的路线呢——至少我做不到。出世不是道,不出不入方可见道!我尊敬源于印度丛林和埃及沙漠的东西方离世修行传统,但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我不能建立出离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看到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界深陷蒙昧主义之中不能自拔。太多学者将西方的野蛮当文明,将西方的落后当先进。作为持续发展五千年的中华本土学术体系,在他们那里反而成了传统和落后——这是怎样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啊! 为何出现这种乱象?关键在于学人普遍对西方思想殖民没有清晰的认知。以为所谓的殖民主义就是政治经济上的统治、掠夺和剥削,不知殖民主义的前提是对被殖民者文化的否定、异化和疏离。缺乏这个前提,西方新老殖民主义都不可能成功。如肯尼亚社会活动家,2004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旺加里·马塔伊(Wangari Maathai,1940—2011年)所说:“你不能奴役一个认识自我、珍视自我、理解自我的灵魂。” 只要中国古典学术体系不复兴,中国人就不会知晓自己是谁,更不会珍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政治经济体系,也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安身立命、安邦治国之道。所以在肯定乃至鼓吹中国文化如何博大精深的同时,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古典学术体系成为诸多学者的共识。过去百年来,即使所谓的中国文化研究者(从20世纪初的国粹学派到当代的新儒家),主流仍然是以西方的学术观念解析中国本土学术。最为可怪者,因为早期西方基督教传教士看到中国人崇拜孔子,就将中国文化简单看作孔子学说(confucianism),并将之译为儒家,结果今天九流之一的儒家(儒学)竟然成了中国文化的代名词! 事实上,不论是两汉经学、魏晋玄学、程朱理学,乃至陆王心学,其学说多围绕个人利益和家族利益最大化展开。当代为某些文人热捧的佛家和道家其价值主要在于个人身心的完善和提高。“夫人道,政为大”,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视治国理政,其主体是经学-黄老道家-法家之学,儒释道并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颇有学人因其对儒释道有所擅长,便相信自己掌握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不遗余力鼓吹之,这种现象是值得警惕的。因为这既偏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治国理政,平治天下,更会将两个结合带到邪路上去。 这世上不只有西方现代学术体系,还有更古老更圆融的中国古典学术体系。因为西方现代学术体系诞生于资本主义殖民帝国的土壤,资本主义的底色是战争: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的战争、列强和列强之间的战争等等。作为服务于资本主义的西方现代学术也就带上了太多对立、排他和暴力的印记,它不仅不是先进的,反而是野蛮和落后的。我们怎能囫囵吞枣地引入呢! 可悲的是,西方学术体系通过现代大学教育在中国已经根深蒂固。二十多年来,我们只能杜鹃啼血,为重建中国古典学术体系四处奔走呼吁,但理解支持者少,诟病鄙视者多。去年年底于迪拜讲学之际,天涯孤旅,深感事业维艰,而那些谄媚之徒却上窜下跳、招摇于世——他们靠引入一个西方学术观点、一种西方理论主张,就能搞得周天寒彻,于国于民有害无益,却自以为神。长此以往,国人何时才能摆脱西方的思想殖民啊! 当时作诗一首,兹录在这里,权当龙尾。诗云: 静夜长思道业艰, 妖魔鬼怪舞翩跹。 贩售西学寻常事, 爱国卖国若转圆。 判断是非须经典, 临事应心待经验。 何时唤起十四亿, 奋笔疾书觉愚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