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出国留学逐渐从少数知识精英的特权变成普通中产阶级的标配。留学风的盛行，原因众多，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来自于老一代留学生所收获的某些留学红利。然而，根据我的观察以及对西方社会的深度了解，我认为在加拿大的年轻一代中国留学生面临着很多老一辈没有遇到的问题。他们压力重重，在就业、择偶、交友和精神健康等各方面均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总体状况不容乐观。 

一、年轻留学生看不到出国留学的意义与价值何在

二三十年前，中国在总体经济发展水平、生活水平以及高等教育质量等方面均处于显著的劣势。老一代留学生刚出国的时候，往往被西方国家的诸多先进之处所震惊，并从中享受到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而西方国家的弊端则是隐性的，需要在这里生活很长时间，才能有所体会，且对他们个人不会造成致命影响。

年轻一代成长于中国社会经济飞速发展的新时代，抵达欧美后，面对的却是一个日益衰败的西方，生活水平、生活质量、生活便利程度以及经济发展状况等，皆已远逊中国。除了一些顶级高校，在高等教育方面，同样乏善可陈。一到国外，很多留学生就被西方国家的破败景象所震惊，情不自禁地发出发达国家为何如此不发达的感叹，从而高度质疑出国留学的意义与价值究竟何在。而国内的家人又无法理解他们的迷茫困惑由何而来，内心深处很是苦闷。

二、年轻留学生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

几十年前的老留学生虽然穷，但出国留学大都靠的是西方大学提供的奖学金或助学金，基本上不需要自己出一分钱，反而还有钱赚。其中少数真正的自费生，多为国内先富起来的成功人士，花的也都是自己积攒起来的钱，经济压力尚可承受。

而年轻一代留学生绝大多数是靠着家里的存款出来留学的，除了少数富裕家庭以外，基本上耗尽了父母辛苦一生积攒的家底。这更多是一种渴求回报的家庭投资，沉没成本太高，反而让他们顶着比当年老留学生更大的经济压力。在国内外就业形势均很严峻的情况下，他们面对着极其巨大的经济高压。

三、年轻留学生进退两难

多年前，西方的经济形势比现在好，能够提供不少工程技术和金融财会等方面的高薪职位。老留学生中学理工科的居多数，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能够找到收入不错的工作。职业发展不顺的人，即便不得不降格以求，维持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那时的留学生在国内的就业市场上更是非常吃香，少数在国外职场上颗粒无收或不甘心屈就的人，回国后立刻得到重用。所以，老留学生的决策过程比较简单，就是先在国外找工作，不行就回国，没有太多的心理纠结。他们也有回国这条退路，心里有底不慌。

国内外政治经济形势的巨变，让新一代留学生感到进退两难。当前的西方正处于严重的经济衰退之中，工业能力基本丧失殆尽，就业岗位急剧减少。留学生所学专业五花八门，特别是一些非实用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要想留在国外工作，难度增大。即使侥幸找到工作，也只能勉强糊口，生存大不易。与此同时，国内的就业竞争也日趋白热化。中西实力此消彼长，留学的含金量大幅下降。留学潮高涨，国外文凭却愈益贬值。有心回国的人，也担心回去后无法收回先期投入的巨大留学成本，对海归变海待的风险谈虎色变。这种进亦难退亦难的困境，让很多留学生感到惊慌失措、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

四、年轻留学生缺乏社会支撑体系

在奉行个人主义的西方国家，人情冷漠、社会支持严重不足。家庭和亲朋好友的鼎力相助，对人的生活质量和心理健康大有裨益。在西方国家找对象非常困难，但老一代留学生或者是结婚以后出国，或者是在国内已经有了对象，或者是干脆回国搬运一个过来。总之，他们大多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婚姻大事，在国外正常结婚生子，过上了稳定的家庭生活。有些人还把父母接过来、甚至帮忙把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办过来，并积极参加同学会和同乡会等社会团体组织的活动。这些都有助于缓解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也是他们在遭遇困难时的支持力量。

年轻人里有很多低龄留学生，又多为独生子女。父母一代已经远离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到大中城市谋求发展，他们的乡土观念和亲族关系淡漠，和父母之间代沟巨大，难以交流和沟通。这意味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孤苦伶仃，必须独立面对择偶难、就业难、交友难等人生诸多难题，而无一人相助。老一代留学生所吹捧的西方简单的人际关系，在年轻人这里变成了单打独斗的重负。一旦父母离世，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就会举目无亲，连紧急联系人都没有。这样的人生，不管事业多么成功，都是极其悲惨的，何况又是在语言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

五、年轻留学生的心理预期不切实际

老一代留学生的西方梦比较单纯，就是过上更好的物质生活，具体化为车子和房子等物质财富。这些在当时的中国只是少数富裕阶层才能有的物质享受，在西方国家比较容易实现。更重要的是，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基本生活理念就是尽可能多地占有物质财富和最大限度地享受物质生活。老一代留学生的人生追求与西方国家的基本价值观相互契合，毫无违和感。他们把在国外生活期间所遇到的一切艰难险阻，都视作为追求幸福生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他们中的很多人的确是有可能在西方国家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的。尽管在东升西降的大趋势下，他们中相当多的人对错过国内经济发展的红利感到悔不当初，有一种押错宝的感觉，但其初衷仍然是基于经济物质方面的考量。

年轻一代留学生则更加注重精神和情感层面的满足，他们出国的目的不是为了车子和房子。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曾经的豪华奢侈品如今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更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厌倦了永无止境的物质追求和残酷竞争，他们渴望过上平静安稳、轻松愉快、有尊严有价值的生活，很多人甚至是怀着躺平的愿望出国的。然而，这样的梦想在崇尚激烈竞争的西方国家是几乎百分之百不可能实现的。老一代留学生眼中的必要代价，恰恰是年轻一代极力想逃避的重压。他们这一趟留学之旅，是注定要失败的。当他们最终认识到这一点时，对其思想的冲击力和破坏力是极其巨大的。

六、年轻留学生的心理健康状态欠佳

老一辈留学生之所以把物质生活条件看得高于一切，是因为他们从小生长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很多人吃尽了贫穷的苦头。另一方面，他们基本的精神情感需求得到了比较充分的满足，绝大多数人心理健康、乐观向上、积极进取。因为没有心理内耗，他们能够把全部精力和才华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争取更好物质生活的追求中去，成功的概率是很大的。当然，随着在西方国家生活时间的延长，很多人的精神状态逐渐出现问题。但此时此刻，他们往往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物质积累和家庭支持，能够把重心转移到家庭生活中去，尽量以坦然的心态笑看云起云落。

而相当大一部分年轻留学生出国前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出现了一定的问题，由于国内日益加剧的竞争以及家庭家族支持体系稀少等原因，他们对人生原本就感到焦虑不安、迷茫困惑、缺乏安全感、价值感和归属感。严重的心理内耗极大地消磨了他们的精力和斗志，阻碍了他们才华的充分发挥。国外生活的艰难，会无限放大这些原有的心理问题，让他们常年生活在惶恐不安和恐惧绝望中。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在西方社会生存的。即使找到了好工作，也毫无幸福感可言。

综上所述，如今的中国留学生在国外面临着老一代所未曾经历过的全方位挑战，生活和心理健康状况堪忧。有意出国留学的家长和同学需要谨慎行事、多方客观评估留学的风险和性价比，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李建宏，旅加学者，中国人民大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