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哲学纵横
黄纪苏:高高低低话平等——在中央财经大学讲座:高高低低话平等——在中央财经大学讲座 
作者:[黄纪苏] 来源:[公众号“半亩读书”2019-10-30] 2020-01-10

今天算是向同学们做思想汇报。


平等或不平等是人生问题,是社会问题,不仅仅是学术问题。大家身经目见,谁没有一腔子感受?同学们从学前班一路杀奔大学,其中的滋味岂是“过五关斩六将”这个词儿所能道尽的?年年考高中考大学考硕考博,那都是社会战场呀,多少南拳北腿杀声震天,待到尘埃落定,分数下来,同学们便发现自己高高低低地站在社会楼梯的上面:有的进了北大,有的进了财大,有的去了夜大。同学们如此,老师们又何曾闲着?他们从讲师杀向副教授,从硕士生导师杀向博士生导师,虽然刺刀没见红,可也相当惨烈,有的杀着杀着就从十楼窗户杀出去了——关于历次评职称期间的自杀人数曾经有过一个统计。总之平等问题随处可见,每个同学都有感受,都有发言权。所以同学们如果觉得我哪里说的不对,希望随时跟我交流,拍案而起也行,连连咳嗽也行。


黄纪苏先生编剧的《切·格瓦拉》话剧

 

关于人类不平等起因的假说


关于不平等起因有一些流行的说法差别提起不平等的原因,同学们会说,人天生就不一样,上帝是艺术家而不是八级工,他把我们造得一人一样而不是千人一面。这种说法代表了一种很普遍的感觉而不是思想,因为它想都没想,就把不一样和不平等混为一谈了。我们都知道黑颜色和白颜色只是一种差别,黑皮肤和白皮肤本来也只是一种差别,但怎么就分出高下来了呢?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白人种族主义者把黑人看作比人矮一截、比猩猩高半头的东西,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在甘蔗园、棉花地、厕所、马厩一带活着么?好多黄皮肤的中国人也跟在白人屁股后面趾高气昂。我记得八几年南京闹过一次学潮,就是因为黑人搂着中国姑娘进舞场刺伤了中国男生的自尊心,于是大打出手。那时更流行的其实是白人搂中国姑娘跳舞,为什么中国男生非但不砸玻璃不上街,反而一边看还一边鼓掌呢?因为大家都坚信一个真理,这个真理今天依然叫‘道理’,那就是:落后就只配挨打,落后就只配一边看一边鼓掌。可“大老黑”比我们还落后,应该咱们跳他们鼓掌才对呀!这拨信奉“弱肉强食”的势利眼如今早已走上了社会,如果没有特别的什么机缘洗心革面的话,我想他们从政很可能是贪官,跑买卖很可能是奸商,做学问很可能是把中国人的基因资料卖一张美国绿卡就觉得赚大发了的学术混混。



人为什么要有比较意识


《动物世界》里的公狗追求母狗,虽然说不上“君子好逑”,一般也能耐着性子在人家屁股后面东颠西跑上一个时辰,哪儿像电影《红高粱》里的男主角抄起女主角唰唰地冲进了高粱地!咱们书归正传,动物竞争和人类竞争有相似之处,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动物饿急了,就把你的粮食夺过去;憋急了,就把你的老婆抢过去。人的竞争自然也有这个内容。但人在竞争中发展出一种“比较意识”,这是动物所没有的。让我对这个“比较意识”稍作一点解释。刚才说动物饿了就抢不太准确,因为它们不饿的时候也抢,但这一次的抢依旧是为了解决下一顿饿的问题,或下一代饿的问题,抢是手段。人类竞争不同于动物竞争之处在于他的不饿也抢并不仅仅是要解决饿的问题,满足生理需求,而是要解决他相对于他人的优越感,也就是说,满足社会欲望。我“有”而你“没有”。这样的“有”只在比较中存在,比较是目的。这种以社会比较而不是生理需要为内容的竞争,是人类所特有。不过它也不是忽然就便降临在人类身上的,其实在较低级动物中已经开始稍具眉目了。春天到来,飞禽走兽们也都三五成群到花前月下谈开了恋爱。为什么说三五成群呢,原来这里面有竞争。咱们就说小山包上立着的那只择偶的母羚羊,它正在观看几只公羚羊的角斗表演。我们人类老说,“有比较才能有鉴别”,“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其实羚羊们也这么认为。几只公羚羊从中午斗到晚上斗得只剩下一只,母羚羊看在眼里,爱在心头,当即宣布剩下的这一只“不是最好,却是更好”,以身相许,双双走向夜的深处。夜的深处,类似的场面如公鸟在母鸟面前比赛羽毛、公鼠在母鼠面前比赛搭窝,也都胜利结束。这些比赛虽然仍以满足生理需求为目的,但也都强调了比较和相对性,与人类的比较意识也就是一亮步之遥。


为什么要比较意识同学们会问,人类不一致对外跟毒蛇猛兽争去,自己之间比个什么劲儿啊?难道这比较意识对人类有什么好处吗?同学今天看这东西真是太过剩了,不但同班同学要比,同校同学要比,街坊邻居要比,表姐表妹要比,中国日本要比,甚至八杆子打不着的也要比。这种比较意识已经发达到了实在找不着对手就跟自己比的地步。今天的比较意识,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臭一条街”了。但在千百万年前,它却有着性命攸关的意义。人类的祖先那时在自然界真是可怜巴巴的,细胳膊细腿,飞不会飞,游不会游。人类的祖先需要笔补造化,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拳头不硬咱石头硬,牙齿不尖咱树枝尖,腿脚不快咱小箭头飞得快。这能力的提高需要各种条件都具备,条件之一就是动力。动力从哪儿来?一部分从生理需求那里来,譬如饥饿、安全、求偶之类。但生理需求有一个特点,就是简单重复,一旦满足便从头开始,没有积累,饿了吃,吃了饱,饱了又饿,饿了再吃,炸酱面可以天天吃,吃一辈子。花样翻新、更上一层楼的余地不是很大。性的满足基本上也是这样,毛片我看过一些,创作者总想有所发明有所创造,但颠来倒去总是那一套。生理的欲求不可谓不强烈,但它周而复始并不累积,因此作为动力其实是很有限的。这种动力维持猴子简单的生存也许差不多,但要把它推上万物之灵的宝座显然就不够,需要补充新的动力了。由比较意识构成的社会欲望,便提供了新动力。社会欲望的特点是积累的,得寸进尺的,登鼻子上脸的,从理论上讲是没有极限的。“欲海”如果是食欲的“海”性欲的“海”,它不但有边,而且一个猛子就到对岸了。如果是社会欲望的“海”,那才真的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呢。奥运会举重比赛张三举起了三百斤,李四就去举三百零一斤;李四举起了三百零一斤,张三便去冲三百零二斤;张三三百零二斤成功了,李四心一横跟三百零三斤拼了,没成功;李四走下台来笑着对记者说,“妈妈教会我一颗平常心”;回到旅馆哭着对镜子说:四年后咱他妈走着瞧!后来的四年里他果然心无旁骛,除了抓举就是挺举,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帮人搬家抬大衣柜。这样的竞争或者叫它“比较性竞争”,想必为人类的祖先在各个方面的发展平添了一种巨大的动力,使其生产能力空前提高,社会关系以及社会组织越加精致发达。



比较性竞争的辩证性关于人类竞争的比较、相对的特点,我还想跟同学们多唠叨几句。人类这种竞争也许还促成了人类辩证思维的发展。当然,辩证思维饮水思源要谢它也说不定。“辩证”这个词同学们一听就烦,政治课上听太多了。换种说法,同学们一定不讨厌,那就是:别人死老婆等于自己娶媳妇。这话猛一听还真挺荒诞的,但我们看看女排比赛,甲方发球一失误乙方就欢呼雀跃,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别人没了就相当于自己有了,别人矮点就相当于自己高点,这是比较意识、人类竞争的题中之义。虽然为中产阶级成功人士所羞于挂齿,这样的“巧取”,用进化的尺度去衡量,显然要比野兽的“豪夺”高出一截,说它代表了“先进文化”也不为过。同学们知道贵州有个领导干部叫阎建宏,他因为贪污被判了死刑,等着枪毙的那段日子里他蔫头搭脑,萎靡不振。有一天阎健宏忽然来了精神,乐得合不上嘴,一个劲地说“这下心理平衡喽!”原来贵州公安厅长也锒铛入狱跟他住到一起来了。“四人帮”同学们可能听说过,他们在台上的时候同学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审判他们的时候同学们刚刚出生。“四人帮”里面有个小伙计叫王洪文,他当时给判了个无期徒刑,从此郁郁不乐。他生闷气倒不是因为这辈子再不能上街溜弯儿了,而是因为江青只判了个死缓。王洪文后来死于肝癌,这种病据说跟不开心有一定关系。如果江青判的是死刑立即执行,王洪文也许能多活几年。同学们说,瞧你举的净是反面人物,可见这种东西并不怎么样。怎么样不怎么样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再举一个正面的例子,我认识一位研究历史的老先生,前些年过世了,他做学问的严谨、为人的正直,在今天怕是见不到了。他们单位一个没什么学问但“马列主义史学”红旗举得高握得牢的领导整了他一辈子,什么都没他的份儿,什么都压着他。他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起来念日语拉丁语,是一个非常勤苦的脑力劳动者,干了一辈子熬也应该熬个博士生导师吧,结果好像只让他当了个副研究员就走人――这个学术体制也真够丢人的了。老先生有一回跟我说,只要能活过那位领导就是胜利。他果真活过了。同学们设身处地想想,他希望领导早死几天的愿望难道不合情合理么?难道不是被欺侮被压迫者再正常不过的梦想么!再举一个我本人的例子。我们部门领导有一回制订收入标准,偷偷把我的一项收入减得跟他一样少,但实际上我干的工作要比他干得多。我听说以后就提出来,或者恢复我的那项收入,不恢复也行,那就相应减少他的收入。同学们会说,你这怕不就是“东方式嫉妒”或者“窝里斗”吧?听书里说,这可是一种病态文化,阴暗心理呀!的确,有人管这叫“分配性”竞争,认为是中国文化的土特产,以区别于西方人的“生产性”竞争。其实,这种竞争既不病态也不阴暗,更不是中国文化的土特产品。中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的确有不少特色风味,如长城、裹脚、“两个凡是”之类,都是别处见不到的。但“嫉妒”这种心理、“窝里斗”这种行为可是大路货,全世界哪儿不生产呀?中国这些年倒是盛产一类心理阴暗的思想家,这些人怎么看自己的同胞怎么别扭,有人给他们取了个有趣的名字叫“逆向种族主义”。从前是夜郎自大,唯我独尊,他们是夜郎自小,唯我独卑。其实唯我独卑与唯我独尊一样,都是对外部世界两眼一抹黑,对西方社会并不了解。我有一个美国同学,她有一次跟我说到另一个女同学找的工作并怎么如意时,语调中洋溢的欣慰我至今记忆犹新。而十年前听说美国做过一次有意思的调查,多数被调查的精英宁愿日本惨点美国更惨也不愿意美日共存共荣。可见辩证法西方人一点也不比咱们学得差。言归正传,“高下相倚”的辩证性使人类的竞争彻底具备了它所应具备的相对性、比较性。这种相对性比较性实在就是人类“社会性”的核心。说白了,什么是“人性”?这就是“人性”。   

 

比较性竞争是人生最基本的意义



为什么说"最基本"?


我有个朋友叫黄以明,是一个诗情荡漾的人。他有一回当诗歌比赛的评委,相中了一首诗,其他评委们不以为然,被他厉声喝问:"长度够不够?!宽度够不够?!!硬度够不够?!!!力度够不够?!!!"这四个"度",我打算借来做咱们讨论问题的角度。


长度


首先,从"长度"上说,比较性竞争开始的不算晚--比"食"晚,但却比"色"早(弗洛伊德把婴儿都看成小色鬼,我们不必说他"歪理邪说",但也没有信以为真的义务)。西方有个儿童心理学家研究了自己的几个孩子,发现他们9个月的时候就出现嫉妒行为。我的孩子好像一两岁的时候她妈抱他他不让,她妈抱别的孩子他不干。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比较意识不是凭空冒出来,而是从占有、安全等更古老的需要中萌芽生长的。在生命的另一头,色早已跟不上队,食也有气无力,唯有比较意识歌声嘹亮。老人们告别这个世界时经常挂念的事就是身后令名,怕自己攀登了一辈子盖棺定论的时候给定低了。旧时代一些名流常常把给自己写墓志铭的工作托付给最信得过的人--这跟自己动笔已经差不了多少。有些人不放心,趁活着的时候就让友朋把挽联统统写好寄过来先睹为快。我们对于老年人容易产生平淡的总体印象。其实还可以做一些区别,食色的平淡是一个自然过程,而"争心"要想让它平淡,就得下一番苦功了。《老年天地》、《老年健康》、老年书画班等等,都在隆隆地开展这方面的社会化工作,把腰屈背驼但杀声不绝的老战士们连劝带蒙搀下社会竞争场,一律让他们信仰道家出世哲学,效法陶渊明种花南墙下。一个人征战了一辈子,虽然拳脚已不太灵光,但壮心总是不已的,把他们一下子轰出竞争场就跟当初把孩子们不分青红皂白轰进竞争场一样混不讲理。对于老年人内心在这方面的痛苦与紧张,社会实在太缺少理解和体贴,以为花花草草就够优待他们的了。总之,比较性竞争是一件到死方休的事情。

 

宽度


再从"宽度"上看,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见得到它的身影。体坛政坛武林学林这些场所就不用说了,咱们就单说那些似乎跟它无缘的领域如宗教之类。宗教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为熬不住社会竞争的人提供难民营。如果难民营依旧是衙门那一套,人家牺牲了酒肉美女投奔你干什么?讲平等在宗教是题中之义,那些高堂讲经的跟烧火做饭的之间,应该最有条件实现"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社会理想。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我80年代初在西城广济寺碰到一位玄一法师,70开外了。我们聊了老半天,发现他话里话外颇流露出世俗的功名心态。比如他很得意自己有两位名师,武的是当时正红得发紫的海灯法师,文的是巨赞法师,即佛教协会的会长或副会长。这跟张五常开谈必说他跟诺贝尔奖得主科斯、弗里德曼的交情如出一辙。


不少青年人往基督教那儿混,唱圣诗读圣经,其实也无非是想获得"先进文化""先进生产力"、也就是西方文明的身份符号。同学们别小看这类符号,有了它,就算中产阶级的"死物"--例如厉以宁教授最近公布的两套住宅的标准--暂时还没弄到手,中产阶级的活人却已经造就了。另外,宗教的逃避竞争,未尝不可以辩证地理解为改头换面的参与竞争。他们忍什么呢?职称老评不上,忍了;房子老分不上,忍了;但凡好事领导一马当先,忍了;一说下岗自己首当其冲,忍了。同学们问,不加入宗教不是一样忍么?不一样,你一个人在犄角旮旯蔫头搭拉脑地忍,是忍不出信心和尊严的。还是人多力量大,一大帮兄弟姐妹手挽手地忍,齐声唱地忍,引经据典地忍,山鸣谷应地忍,藐视一切地忍,这感觉一样么?这还是忍吗?已经不是消极的忍了,这是价值的分庭抗礼,这是观念的以守为攻。首长老板你们还得意什么呀,你们整天溜呀拍呀钻呀爬呀争呀夺呀,活得猪狗不如自己还不知道呀!没闻大道的人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这就是宗教,这就是社会战争中的宗教。它摆脱竞争意识了么?没有,它只是变了个手法,以不争为争而已。


其实不光宗教,文学艺术也提供这样的服务。同学们都读过古代诗歌,其中有一类田园隐逸诗歌。这类诗吟诵晨风夕月闲花野草,乍一看以为诗人一定是大款的第三第四代,早过了坑蒙拐骗的初级阶段,已经开始活出闲情逸致来了,就像宋徽宗没事研究孔雀先抬左脚还是右脚一样。真实情形不尽如此。他们中不少人都是穷书生,他们日耕夜读,就是为了能搬到闲花野草鸡屎鸭毛少一点的地方,最好是离皇宫不远的马大人胡同、铁狮子胡同。无奈他们或是高考落榜,或是被降级处分到了地方,在社会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周围既无警卫员也无秘书,女影星女歌星更没有,眼前除了山就是水。怎么办呢?只好取来最擅长的笔墨就着山水大做文章,说烟波上的渔樵如何浪漫,云深处的砍柴人如何萧洒,西风残照里的帝王陵寝如何冷清衰败。他们互相传来传去,先从自己信起,慢慢成了气候。城里的官僚,在领导的二郎腿前罚了半天跪,回家取出这些宣扬绿色人生的诗歌,哪有不读得长吁短叹、摇头晃尾的?

    

人得了大病,拿着化验单站在鬼门关前,最常见的反应就是一声浩叹,接着就宣布看破蜗角虚名,把做人上人的雄心壮志使劲摔在地上--这时能继续当人中人就谢天谢地了。我一直在想,死到临头才宣布放弃的东西也真是非同小可;而且,发狠要放弃的东西,心里放得下么?这很像热恋的人分手时发誓要忘掉对方,其实哪儿忘得了啊!多年前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报导,讲的是一群癌症患者的联谊活动,其中包括绘画唱歌比赛。按说这些人哪儿还有心情争什么楷书第一,国标第二呀,可记者偏偏就捕捉到其中佼佼者喜孜孜的好感觉。竞争的滋味好到可以多少抵消对死亡的恐惧,这件事值得我们的监狱当局参考。他们给死刑犯预备熏鱼东坡肘子,虽然有人道主义动机,却无人道主义效果。其实可以考虑搞个"慷慨赴死、从容就义大奖赛",待死和临刑的时候精神状态好一点,有点尊严,对家属也是个安慰。我20多岁的时候一度觉得自己健康没有希望了,经常思考死的主题,甚至拟了个遗嘱的腹稿。这稿子我不断修修改改,今天触景生情加上一句,明天转念一想改俩词。我现在记不起具体怎么写的了,反正一边默诵一边赞叹,断定这是古往今来的好篇章,飘飘然怪好受的。后来身体转危为安,遗嘱派不上用场,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失落。竞争的念头真是顽强得很,缺氧的地方也生,没水的地方也长,高寒的地方它还开得来了劲儿。

 

力度


现在再来说"力度"。我本人做杂志编辑工作,前些年编过英文版的《中国社会科学》,把一行行中国字变成外国字。干这个工作,需要对作者写作时的心思进行揣摩体会,不但要弄明白他说了什么,怎么说的,还要考虑作者到底想说什么,也就是"听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工作久了,跟作者交流多了,便发现所说的和想说出的出入不小。跟我们一块工作的有位英国淑女,踏实得体,不多说不少道。她揣摩这些文章揣摩了近10年,终于有一天跟我发感慨:这些作者东说西说,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说自己太了不起了!同学们会说,没这么严重吧!真这么严重。你别看他洋洋万言,旁征博引,二里地长,其实真正推出的,无非是"我很了不起"5个字。5个字裂变成上万字,这不是核裂变么?现在10篇学术文章2篇说"我很了不起",余下的8篇说"我也很了不起"。这就构成学术思潮、文化时尚。同学们咱们一块分析分析,为什么红楼梦研究要"首次引进数理统计"--不过是"统计"了贾政有几房老婆、乌头庄交来几种年货?为什么谈人跟人这点破事非要表啦公式啦模型啦捣鼓得跟晶体管线路图似的?我猜想,这是因为近代以来,科学技术飞黄腾达,传统人文学科和所谓"社会科学"领域相形见绌,从业人员的社会经济地位相对低下,自然昼夜盘算怎么混进科学家工程师的队伍里去。总之,在学术时尚、文化风潮中,攀比争胜就像沾了水的鞭子或强力兴奋剂,能把一个个好人逼得六神无主,胡说八道的。


同学们可能会问,人类对于比较性竞争执著或在乎程度怎么衡量呢?我向同学们推荐一种我用了多年的方法,就是"曲折衡量法"。什么意思呢?有一回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聊了足足一个小时,先说他一个亲戚自杀了,又说起他小学同学得了大病,又说到他集邮的新进展,又背了明朝某隐士的两句散曲,又说到他老婆公司效益不低。不细心听还以为他更年期话痨呢。其实别看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都要归到他"混得还可以"这么一个中心上来。文革开始的时候,如果谁出身"革干""革军",那感觉可以折合成今天女儿嫁了台湾富商。我当时老在思考里屋门背后边挂着的一条旧皮带,这条皮带比较宽,不像一般商店里卖的。我于是幻想,这大概是条军用皮带,很可能是我爸爸参加八路军甚至红军时系过的--那样的话,我爸就一定是"红小鬼"了。我没敢找我爸问究竟,怕没问好问出他参加过国民党兵来。与此同时,我们院的一个小伙伴也在他们家房檐下的破箱子里寻寻觅觅。他找出了一双黑皮靴,一口咬定他爸爸当过警察,而那时的警察一般都是部队转业的,因此他推导出自己出身"革命军人"的结论--其实他爸抗战时给美国军队干过业余翻译,因为这个文革没少挨整。同学们平时不妨留心一下身边,有时一些看上去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头,被三拐两拐扯在了一起。我有一次听一个熟人谈起某"名人"。名人本来不新鲜,有名的用不了几年就会在人数上超过没名的。新鲜的是他那如数家珍的口吻,原来这位"名人"是他表妹的老同学的老公。这就更新鲜了:拐这么多道弯还算家珍么?咱朋友的三次方再加熟人的熟人还是国务院总理呢!他也感到得意的论据还不太充分,于是强烈地暗示他表妹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人家的配偶。


除了曲折拐弯法,衡量比较性竞争的力度,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看它和周围环境所形成的反差。大约七八年前,一位在美国学哲学的朋友回来探亲,我带他去认识我的一个邻居,在邻居家碰上另一个也在美国学哲学的人,这两位海外学子以前谁也不认识谁,就因为同在一个美国同修一门哲学于是就像同时看上了一个女人。这个说他们大学在全美排名第六,那个说他们系在全美排名第二;这个说他们系某教授是那个领域公认的泰斗,那个说他导师欧陆哲学界特别买帐,你捣我一下,我咬你一口,整整掐了一个来小时。我当时挺纳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岁数也都不小了,在那样个一辈子见一面的场合,又没妇女在场,按说有一搭无一搭讲点政治笑话浑段子就算了,聊得来就留个电话,聊不来就说忘带名片了,哪儿至于非把人家的客厅变得跟个临时蛐蛐罐儿似的?其实我们留心一下,生活中好多本来是派其他用场的场合,都被比较性竞争搅合成了一锅粥。现在经常有一些讨论会,本来应是认真交流思想、切磋意见的地方,结果变成了口才学问的擂台赛,举办得越多,思想交流的可能性就越少。鲁迅先生希望他"死了就草草埋掉",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的葬礼变成"挽联的比武场"。这种事在中国特别有传统,只要哪个公众人物快不行了,下一届舞文弄墨锦标赛的比赛地点也就算落实了。不是说这里头一点没寄托哀思,但同学们想一想,写上下四五百字的工整长联,哀思不一边歇着去,怎么可能写得出来呢?

 

竞争与其他意义的关系

 


与求真


求真是一种重要的意义或活头。它所对应的欲望是好奇心,所支撑的行业包括旅游、教育、科学、侦探小说、明星传记等等。求真的经典例子,是古希腊的数学家某某某,敌人杀进了城,冲进了他的家,向他举起了刀;数学家做题正做到关键时刻,他说你们千万别急,我还差一步就解出来了。这个例子相当纯粹,好奇心的成色不低,只是故事本身是真是假没人说得准。与同学们相关的求真自然是教育。那咱们今天不聊别的专聊教育。


我不知道同学们这一代最早是怎么进入教育这块天地的。我们那会儿可是怀揣着十万个为什么走进校门的。老师家长也特别爱渲染这一层意义,好像上学就是为了闹清楚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人为什么不能住在水里,奶奶的头发为什么会白。后来听说读书是为了超英赶美,再后来又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要混出点人模样,取房好老婆,非得学好数理化。求真求着求着就变成求职了,变成社会竞争的手段。


从古到今,教育都承担着社会地位再分配的任务,也就是重新洗牌发牌。今天贫寒子弟要想摆脱人下人的状态,除了刻苦读书真就剩下打砸抢了。但现在所有的公共事业包括学校都照着收租院大斗进小斗出的路子在搞"产业化",穷人在教育竞争中越来越处于不利地位。我有一个熟人,他的一个朋友在外贸部当小官僚,小官僚说他多了不敢说,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儿子的钱都给挣足了。挣足了怎么办呢?孩儿们一律送到国外读书。不仅中国,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和欠发达国家都这样,送子女去世界著名学府接受一流教育已经成为最有效的洗钱方式。如果一个人把偷来的民脂民膏投资到房地产或IT产业,被追查出来房子会被拍卖,电脑会被充公。但如果他们用民脂民膏把儿子培养成世界著名华人企业家,让女儿在慕尼黑世界钢琴比赛上一举夺魁,这玩意儿你没收充公得了么?不但不能没收,人家还从纽约罗马赶来营救老子。这就是为什么中国有钱有势的正把他们的子弟川流不息地运往英国的贵族学校、美国的私立学校,那都是培养龙凤的地方。

 

与审美


刚才用教育的例子,谈了求真被竞争架空,成了一块招牌。审美又何尝不是经常给人家当灯泡或形象大使?就说音乐吧,大家不要只看到它绕梁三日摇荡心魂的那一面。中国搞音乐的人很多都是家传的,我以前有回去音乐学院宿舍串门,目睹了他们是怎么传的:门后边挂一条鞭子。同学们说,不用鞭子我们也能弹"月亮代表我的心"呀!可贝多芬他爸可不是让儿子没事拿音乐解闷的,他是要让他子吃这碗饭。贝多芬境界高点,但他的《田园交响乐》《月光奏鸣曲》也不是为了--用今天的时髦话说--"人与自然的沟通",他是要用音乐这个看家本事为他这样的新兴"专业技术人才"从老伯爵老侯爵们那里抢点社会资源来。80年代初,我一个在大学读书的朋友,他们学校有个同学是农村来的。这个人向女孩介绍自己最喜爱的thing是音乐,最like的音乐家是"圣一(YI)桑"。女孩一听就把他"帕斯"掉了。为什么呢?音乐家里只有一个圣点桑(圣·桑)或圣杠桑(圣-桑),人间再无圣一桑。这事说起来大家觉得挺好笑,想想其实也挺让人辛酸的。一个农家子弟来到城里分不清这乱花花绿绿的洋玩意,城里姑娘就鄙视他。但反过来,城里小伙子人去农村插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镰刀使不好,独轮车推不稳,农村姑娘却又心疼又喜欢。这就是社会的等级结构。

 

与性


性作为一种人生意义可不能小瞧。


我们可以看看美色是如何参与社会竞争的。同学们会说,人长得美不美纯粹是生理的事,身子长点短点,腰围大点小点,鼻梁高点低点,嘴唇薄点厚点,这取决于水土爹妈,你跟社会等级阶级斗争瞎联系什么呀?人长得什么样的确很生理,但并不纯生理,社会竞争早就插手这一块儿了。纹眉拉皮去褶就是社会对生理的插手,皮肤漂白乳头漂红就是社会对生理的干预,胶硅隆胸截腿增高就是社会对生理的强暴。美色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为残酷社会竞争的凶器。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社会等级对性吸引力的定义,从表面看是一件文化的或民族上的,但本质上却是阶级的。我记得91年到华盛顿,发现那里的女人比我呆的那个俄亥俄工业城市的女人体态苗条风姿绰约多了。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华盛顿地区官多,官太太自然比工人的老婆漂亮。同学们学习社会科学,社会科学特别讲求实证,经常要用较"实"指标来说明较"虚"问题。寻找指标,是一门学问。我常想,若把不同时期漂亮姑娘置身或许身的位置标出来连成线,一定是一幅简明扼要的社会变迁轨迹图。同学们说,你这么说也太夸张了吧,有那么绝对么?的确没那么绝对,幸亏没那么绝对。色与等级的结合虽然历史悠久,对它反抗也源远流长。我们读历代关于爱情的传奇故事,有不少宣扬富小姐下嫁穷书生甚至仙女看上个体农民的。这些作品可以看作下层男性从观念世界对现实世界中色势结合发动的偷袭骚扰,说得形象一点,就是扒铁路、炸桥梁,虽不能根本解决问题,但让大官僚老财主迎娶小美人的车队走走停停,心里也平衡一点。

 

结语


上个世纪的平等主义运动,大家都知道,以失败收场,幻灭告终。原因固然复杂,但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忽视了社会不平等根深蒂固的人性基础。如果对此还是没有清醒的认识,则今后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能重蹈覆辙。承认"恶"的人性源远流长,并不意味着承认它合情合理,更不意味着向不平等体制低头悔过,从此争当它的"十佳公民"。正视不平等的人性基础,可以帮助我们对平等事业的长期性和阶段性有比较明确的定位,知道这一代人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至插秧时节男女老少全去了打谷场。我读不少思想家的作品常生一种感慨:一个历史过程常常要经过多少代人的漫长岁月,但思想家、尤其是身在其中的思想家,在把无限江山绘入尺幅之后便忘了比例尺,遂指着今生今世说千秋万代。一个具体的人,不但生命过不了界河,思想其实也不可能过河太远。当年的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也好,如今的资本主义终结历史也好,都不过如此。还是恩格斯说得好:这过去的几千年,才不过是人类文明的史前史。

  

(本文系作者根据2002年5月在中央财经大学的讲演提纲写定 





相关文章:
·黄纪苏:高高低低话平等——在中央财经大学讲座:高高低低话平等——在中央财经大学讲座
·黄纪苏: 中国当代文化,是什么不是什么
·黄纪苏:一封要递却没递上去的信
·黄纪苏:革不革命,取决于社会分化程度
·黄纪苏:青冢(完整版)
发表评论
                          请输入左则的验证码,再提交.
遵守本网提供的任何行为准则或其它通告;
保密您的服务账户密码;
如果您获悉与本服务有关的泄密行为,请立即通知我们。
自行配备上网和使用电信增值业务所需的设备,自行负担个人上网或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电信或移动通信提供商)收取的通讯费、信息费等有关费用。
保证自己在使用各服务时用户身份的真实性,正确性及完整性。如果数据发生变化,您应及时更改。在安全完成本服务的登记程序并收到一个密码及账号后,您应维持密码及账号的机密安全。您应对任何人利用您的密码及账号所进行的活动负完全的责任,本网无法对非法或未经您授权使用您账号及密码的行为作出甄别,因此本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
 


四川大学哲学研究所 |  独家网 |  国学网站 |  香港中国文化研究院 |  联合早报网 |  草根网 | 
时代Java教程 |  观察者网 |  环球网 |  文化纵横网 |  四月网 |  南怀瑾文教基金会 | 
新诸子学刊 |  学习时报网 |  求是网 |  善因文化 |  恒南书院 |  海疆在线 | 
版权所有:新法家网站  联系电话:13683537539 13801309232   联系和投稿信箱:alexzhaid@163.com     
京ICP备05073683号  京公网安备110108020135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