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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干城:老子——法治中国的文化起点 
作者:[王干城] 来源:[公众号“恒南书院”2017-05-15] 2017-05-17

传播老子思想为何如此艰难?

研读老子三十年,最后确信老子主要在讲政治哲学,是中国法治建设的思想起点。

这还不算太难,更难的是传播。

当我讲出自己的观点,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形:听者白眼一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老子,为什么你说的老子就是真实的老子?

每个人都能随意谈老子吗?

一百多年以前,德国古典哲学家黑格尔抱怨道:每门学科都要求相当的素养才可以参与讨论,在德国唯有哲学似乎谁都有资格说三道四。

现在的德国人不会这样不尊重哲学了,而现在的中国人仍然是这样地不尊重老子。

这充分说明中国人,即使是知识阶层,其哲学判断力相当之低,实际上还没超过一百多年之前的德国。

反驳其实很简单:一个物理学家和一个学龄前儿童都能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前者能读出其中的思想,后者只能读出一个个字母,能说他们都有权力读《相对论》,都有权力对此书发表意见吗?换句话说,他们对《相对论》的言论权是平等的吗?

看似十分荒谬,但要改变多数人的成见很难,这种顽固的自我中心意识大概就是所谓巨婴症之一种吧。中国本来就是个巨婴国,许多人抱此成见不愿撒手再正常不过了。

还是黑格尔先生说过:同样一句话从一个老人口里说出来跟一个孩子口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我之所以能从以往哲学化玄学化个人修养化的老子脱出来,读出政治哲学的老子,就因为我注意到了老子的身份。多数人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老子是一个隐士,老子之书当然就是退隐之书,实际完全不然。史书明确记载老子是东周王室的守藏史(或谓征藏史),他是天子身边的近臣,王,前巫而后史(《礼记礼运》),他的职务责任是为天子重大决策提供咨询意见,史,掌官书以赞治(《周礼天官》)。而且,史书记载非常明确,老子是在写下《道德经》之后才出关归隐的。所以,可以肯定地说《道德经》是一部救世之作(魏源),而不是归隐之作。从他所生活的时代也可以推出这个结论,因为老子生活在东周末年,虽然天下已经不太平静,但还远远没有乱到二百多年后庄子所处的战国时代,他还觉得天下可救,这才写出《道德经》。比他晚生一代(大概三十年)的孔子还周游列国积极救世,老子那时候怎么会放弃救世理想呢?

实际上,东汉著名史家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讲得十分明确:道家思想是君王南面之术而且,历代君王都把老子视作治国之术,唯有士人,尤其是不得意的士人,才把老子视为退隐之书。因为得意的士人少而不得意的士人多,众口铄金,于是《道德经》被后人逐步视为退隐之书了。进入当代中国,由于官场与学界长期互不流通,所以学者们无异于历史上的失意士人,因此热衷于用退隐思想解读老子。其实老子的身份、职务、时代在史书上都记载得明明白白,之所以后世多数人还是喜欢、坚持用退隐之学人生哲学解读老子,就因为他们无意于读出真实的老子,而愿意读出自己喜欢的老子。身份的不同其实对解读老子差别甚大,正如一个小段子说的:一群挑夫在皇宫外议论皇宫里面用什么跳水,就有人揣测皇宫里的挑夫一定是用黄金打造的扁担挑水。老子一书二十多次不厌其烦地说侯王如何、圣人如何、人主如何,反复讲治天下,仍然不能抗拒后人用人生哲学读老子,可见人的身份地位对其思想境界的影响有多么重大!

致使后人以退隐哲学人生哲学解读老子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是庄子。后人习惯于以庄子对老子的解读为正确的解读,不知道或不愿意相信庄子的解读是对老子的扭曲,或者分孽,源于老子又异于老子。因为庄子大约生活在老子之后两百年,时在战国时期,天下已经乱得不可收拾。另一方面,庄子不过是一个漆园小吏。这样,庄子不求闻达只求苟免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这样的庄子当然不再热衷于救世,而是热衷于避世了。

庄子的思想只能说是老子思想的别传。把庄子对老子的解读看做正解就是以庄解老。这种解老的方式影响后世近两千年,实际是庄子的思想掩盖了老子思想长达两千年。在极端时期,如魏晋,庄子的声望甚至盖过了老子,一度不再称老庄,而是改为称庄老。其实,如果仔细比较老子和庄子的文本,庄子扭曲老子别作解人的证据是昭然在目的。

一,老子五千言四次提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有时不完整),庄子《应帝王》说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化于老子却私心自用。老子为而不恃是说侯王功成而弗居,庄子增一字,其民弗恃意思是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为而不恃强调的是约束侯王的欲望,不要跟百姓争利,庄子民弗恃强调的是百姓的自在自为。这在诠释学上叫做增字解经,是一种要不得的诠释法。当然,庄子是六经注我,借老子之言语表达自己之思想。其对中国文化的开拓之功当然不可磨灭,其与老子思想的分歧也无法掩盖。

二,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通行本第五十四章)修的范围越大,其价值也越大。庄子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庄子让王篇》)治身为上,治国为次,治天下更其下流。他认为一个人为了天下而不惜生命就像用珍珠打麻雀一样愚蠢。老子与庄子的价值取向显然是南辕北辙。

三,老子说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也,竹简本、帛书本、河上公本、王弼本皆如此,而庄子说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把篡改为,这正是庄子把老子的政治哲学泛化为一般人生哲学的确凿证据。后人包括许慎、傅奕所依据的本子把应该都是受到庄子的影响。从唐代杜光庭以后几乎都作人居其一,都是受了庄子的影响,也可以说是上了庄子的大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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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朝的前期,日本曾经是个存亡莫辩的国家,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随着鉴真东渡,大量的日本遣唐史来到中土,中国人才知道日本确实存在,对该国的风土人情也越来越清楚。老子之为政治哲学、之为救世之书的史实也曾经两千年被埋在地下,现在到了该让它重见天日一展芳容的时候了。

什么是无为 

众所周知,老子的治国方法是无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我无为而民自化

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那么,什么是老子推崇备至的无为呢?一般解释为不过分作为,这是中庸,不是老子。或者解释为不妄为不有心作为,这是心理性解释,也不是老子。是不是简单的不作为?这是庄子,也不是老子。

我认为老子的无为就是法治,就是依法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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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排除法来推断一下老子的无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1,老子反对伦理治国、以德治国,所以他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有人看到竹简本老子没有绝圣弃智,而是绝智弃辩,如获至宝,认为老子不反对仁义治国,纯属识见浅短。即使老子本人没说绝圣弃智,他反对伦理治国也是肯定的,否则如何区别于儒家?即使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是后学补充的,也是老子原意的逻辑展开,是道家思想的成熟化表达。

2,老子反对人治,反对以智治国,所以他反复说以智治国国之贼不尚贤使民不争法令兹彰,盗贼多有(法令不等于法律。况且最早的竹简本是法物,指天子所用之物。)。

 3,老子反对以礼治国,所谓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4,他又不可能提倡简单的不作为,他常说为学日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那么,唯一可以选择的其他路径就是:依法治国。

正因为此,黄老学提出道生法。也正因此,申不害、韩非等创建法家从老子找依据。

说老子向往依法治国,《道德经》也有充分的文本证据,不是我在文本之外进行简单的推断。我们看看老子留下了那些线索:

1以正治国:正即法。政(正)者,名法是也。以名法治国,万物所不能乱。(黄老学著名人物尹文子《尹文子大道下》)

  2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依法治国,不循私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3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法律的惩罚功能。

两千多年以来,没有人从法治的角度谈老子,原因大概有三点:

 第一,老子自己想得还不十分清楚,说得还不十分明白,这在学派的开创者是十分常见的。比如他说惟恍惟惚,他说我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谁知其极?其无正耶?”“强为之名曰道等,搞得后人也一直恍恍惚惚。

第二,法家延续老子的思想,所实施的严刑峻法致使秦朝二世而亡,名声极差,不仅不能为老子益美,反而损害了老子的声誉,因此后世经常有人说道家阴险刻剥。从汉朝开始实施起来的黄老之治就是宽简用法,与民休息八个字,也没有把老子丰富文明的治国思想发挥出来。

第三,秦以后中国两千多年都是君主专制,封建制几乎荡然无存,而老子思想是封建制的近亲,集权社会能使用宽简用法的黄老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实施民主性质的老子,正如庄子所谓夏虫不足与语冰,时势不足使然也。原因很复杂,此处不赘。

为什么说老子的无为隐含着法治

老子讲天道,按照老子的逻辑,天道无为,所以人道也应无为。老子以史为鉴,看到历代君王将欲取 () 天下而为之,我见其不得已,因此主张无为,我无为而民自化。然而,侯王简单地不作为,百姓就能自化吗?不然,还必须有所作为,为无为,即以(或依)法治国。老子虽没有讲明,但他一部《道德经》所讲的主要就是这个意思。比如他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实即法(文子)。有司杀者杀行政必须设置专门机构处理特定问题,因此必有施政的法规。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如果没有法规,何以判正奇?何以知生杀?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的而贵,不可得而贱……”更是表示执法者在法律面前应该一视同仁。

比作为天道的出现更早。汉代许慎《说文解字》说:灋(法),刑也。平之如水,故从水;廌(神兽)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去。在老子的时代,作为判断是非奖惩的从原始的习惯法、筮卜法到周朝的家法、宗法、礼法,已经无法继续维系,需要社会性的法取而代之。与此相应,对规律的认识也从自然律延伸到社会律,是为与天之道相对应的人之道老子揭橥(揭示),其实是要推出,为法治奠定哲学基础。直承老子的黄老学代表作《黄帝四经》第一句话就是道生法,一点都不奇怪。

黄老学是老子向法家过渡的中间段,这时候道法连缀,如《管子》:明王在上,道法行于下。《韩非子》仍然有道法连缀的表达方式:道法万全,智能多失。

《黄帝四经》开篇《经法道法》: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也)。执道者,生法而弗敢犯(也)。法立而弗敢废(也)。能自引以绳,然后见知天下,而不惑矣。这是说法由道生

见知之道,唯虚无有;虚无有,秋毫成之,必有形名;形名立,则黑白之分已这是说行道则必须用法。

故执道者之观于天下也,无执也,无处也,无为也,无私也。是故天下有事,无不自为形声号矣。形名已立,声号已建,则无所逃迹匿正矣。这是明讲无为即用法。

《经法君正》:法度者,正之至也。以法度治者,不可乱也。再次确证老子所谓即后世所谓

《经法四度》:美恶有名,顺逆有形,情伪有实,王公执(之)以为天下正。三度证明形名)。

《十大经观》:今吾欲得顺逆之﹝纪,德虐之刑,静作之时,先后之名﹞,以为天下正。这是说执法纪以正天下

《十大经观》:其明者以为法,而微道是行。行法循﹝道﹞,﹝是﹞为牝牡。”“循道即是行法

《十大经》:欲知得失,必先审名察形。形恒自定,是我愈静。事恒自适,是我无为。管理者依法治国(审名察形)则可无为。

《称》:案法而治则不乱。直言法治

稷下黄老学派是老子第一代成规模有重大影响的思想传承,主要特征就是援法入道比如托名《管子》的黄老派著作就明讲法出乎权,权出乎道

稷下学宫的著名管理人、曾经三为祭酒的荀子是先秦儒家思想殿军,但他深受黄老思想的影响,东汉史家班固说:孙卿(荀子)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即荀子推崇道家人物宋钘,而宋邢是稷下黄老学派的代表人物。这样,荀子的两个最著名的学生韩非和李斯后来成为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就毫不奇怪了。同法家另一个著名人物申不害一样,都是由道转法,引老子为自己思想的援奥。所以司马迁的《史记》把老庄申韩合为一传。他唯恐后人不理解,所以特别强调申、韩之学,皆归本于黄老

因此我经常说法家是老子的直传,而庄子是老子的别传。但是,由于法家并没有完整地传承老子的思想,结果沦为集权制度的帮凶。当然这不能归咎于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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