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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达:对“国学热”“书院热”的冷思考 
作者:[马宏达] 来源:[作者惠寄] 2014-10-17


编者按:本文是2014年9月20日,马宏达先生在上海“书院文化与南怀瑾先生教育思想研讨会”上的发言(经作者修订增补),文章较长,仍值得大家专门找时间,静下心来研读——近期,好多大学都在按西方汉学理路办国学院,内圣不习(学术化),外王不用(史学化),所以现在对“国学热”进行冷思考很及时,很重要!

    刚才听了诸位前辈、先进的发言,很受感动!听了小琳姐、小文院长和音乐家们怀念南师的琴音,不禁动容。

    今天会议的主题很大,但时间有限,我略谈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请各位指正。

                一个公案

    首先声明,主持人介绍我是南师的秘书,实不敢当,我远不够格。我不过因缘际会,有幸在南师身边,听命做一点杂事而已,做得也不好。同时,我也不算南师的学生,远不够格。我们同学有句话,叫做“南师是我们大家的老师,但我们不算他老人家的学生。”

    其实,不论见没见过面的,受益于南师的人无数,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师”。可南师却说自己没有学生。为什么呢?这是一个公案,一个话头,值得参究。根据南师自己讲过的话和我对他老人家的理解,可从几个方面理解这个问题:

    一则是南师谨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谦冲自牧,永居学人之位。

    二则是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内在修养。

    三则是他对学生的要求很高,要文武全才,既能“上马杀贼,下马露布,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又要入世出世兼通,古今中外兼摄,既能入佛,又能入魔。要通达人情世故,做人做事要对。要学以致用,不能书呆子气,内可安心自在,外可安身立命,经纶济世,乃至安邦定国,等等。至少像他一样,比他高明就更好。

    大家听了这个标准,一定感到不可思议。我再讲两点,或者有助于理解这个公案。其实透过这个公案,可以管窥南师教育思想与教育手法之一斑了。

    禅宗有句话,“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即使见地与老师一样高明,功德、经验比老师还差太多,要经过长期修习磨砺才行。见地不是思想,而是真智慧。思想叫见解、知见、知解。见地超过老师,经过老师传授经验教训,就有希望快一点赶上老师的境界。这样,才有希望使一代不比一代差,还可能做出青胜于蓝的贡献。否则,难免一代不如一代。这是禅宗的教育思想,其实也适用于其他很多领域。当然,这种“学生”,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学生了。一般意义上的学生,南师有太多了,各领域各阶层都有很多。此其一。

    再比如说,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出了很多了不起的人才,也在传承着他们的学说,但是有谁比他们更高明更全面?一代更比一代强?恐怕是一厢情愿!固然有很多徒子徒孙创造出很多丰功伟绩,但是亦步亦趋的,依文解义的,食古不化的,老死句下的,脱离实际的,高推圣境的,学用分离的,知行不一的,牵强附会的,乃至误解、曲解、歪嘴念经的徒子徒孙也不在少数!都说是祖师爷的学生,传承来传承去,不知不觉间,搞得祖师爷们面目全非,反受其累。而这些大祖师们,当初谁也没要搞个门户出来,只是随缘教化而已。徒子徒孙们弄巧成拙,搞个门户出来,把本来文责自负的事,变成了一本族群连带责任的糊涂账。结果徒子徒孙们出了问题,牵连祖师爷被误会乃至被打倒!这个历史的因果,非常值得反思。此其二。

    自然科学技术领域,比较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更进步。人文领域不然,人文领域的知识积累好办,吹吹牛好办,培养一般人文素养也还相对好办,真境界就难了!真境界不是知识,而是从根深蒂固的内心烦恼困惑中解脱出来,从做人做事实践经验的陶冶锤炼中来,靠的主要是自立自觉,无法偷巧,不是站在圣贤肩膀上就自然成长了。这个道理,古今中外没有两样。

    所以,南师反对门户之见,说没有南门,没有学生,这里面的道理很深。

    南师走后,据我所知,有很多同学是加倍努力自强的,很多在默默地做贡献,但也有真的假的“学生”“弟子”,出了不少状况。其实老人家在世时,已知道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说事儿了。就像《西游记》那些妖怪一样,不少是在神仙那里没修好的,跑到外面作怪。或者曾在外面作怪的,被神仙收了去,没修好又跑出来作怪。所以老人家干脆否认有“南门”,否认有“学生”,两个否定,干净利落,一石多鸟。他说谁受益谁知道,不必标榜这一套。现在,我越看越觉得老人家英明!这两个否定,包含了多层道理,既吸收了千古经验教训,是对中外历史文化的一个严肃反省,是对学人的永远鞭策!同时,也是一个总的声明——提醒社会上不要受“门户”“师生”观念的骗。任何人的言行文章,责任自负!不管真的假的“学生”,做对了是应该,值得鼓励;做错了,乃至自欺欺人,欺世盗名,自己要承担责任,做老师的可负不了这个责,也管不了。

    乃至包括现在或未来,对老师学术做诠释与解析的,严格说,也只代表研究者个人的认知,未必代表老师的本意。古今中外的学术思想,绝大部分偏差,就出在传承、弘扬、注解、诠释或解析的环节上。严格说,所有的注解都只代表后人的研究与认知,是否符合作者本意,是否将其本意全部而正确地解释出来,都是问号,除非作者本人表示认可。这些道理,适用于儒释道,也适用于古今中外各宗教、各学派。这是对学术与教育思想的反思了。再譬如说,现在发现网上有些热心读者,从南师讲课的录音录像自行“整理编辑”流传。他们不知道,南师对整理讲课内容是非常谨慎的,他反对擅自整理他的东西发表。现在这些网友的热心,恐怕反而帮了倒忙。

                     对南师的认知

    再譬如说对南师的认知。很多人,甚至包括很多熟悉南师的人,都认为他是佛教人物,认为他专门提倡打坐修行的,或者认为他专门提倡传统文化的。其实这些都是误解。

    他对儒释道,诸子百家,乃至古今中外各家学问,也包括西方宗教与科学,南师是一视同仁,“自他一体视”的,都尊重,都重视,如同中医对药材的看法一样,一视同仁。每种药材都有用,关键看怎么用,用对了救人,用错了害人。所以,他注重学以致用,注重实证,注意每种学问对世道人心、对人类的当下与未来,有何利弊作用。他各领域各方面的朋友、学生也多,外国学生也不少,都是一视同仁的。南师当年在辅仁大学做教授,还是于斌枢机主教(辅仁大学校长)礼请他去做的。

    几十年前,南师就成立了“东西精华协会”,旨在推动东西方精华文化的融合,以期增进东西方的理解与融合,减少人类未来的冲突与劫难。南师也说过,他不是佛家、道家或儒家,如果非要归类,大概算是“杂家”吧。但不是吕不韦那个杂家,而是平等尊重古今中外一切学问,广闻博采,兼收并蓄,一视同仁,而且对新生事物一直保持着关注。教育上,他是因材施教,因缘不同,即使问题类似,答案却是不同的。因缘际会,佛家的讲得多了一点,使人误会他是佛教人物。其实儒家、道家的也没少讲,政治、历史、军事、韬略、易学、医学、文学乃至武功等等,也讲过不少。

    关键的还不是讲,而是用。日常生活、为人处事、接人待物,他处处是风范,这是他的身教了,这就是“人师”的榜样力量。接触过他的人,每每油然而生敬意与欢喜心,自然被他打动,受到深刻影响。南师所讲的,其实是他的人生经验与智慧心得,是学以致用,不是咬文嚼字,空谈理论。而且南师讲话深入浅出,生动活泼,很接地气。讲课有很多的借题发挥与经史参证,使得中国传统文化在他手里,重新焕发出博大精深的灿烂光芒,吸引了无数人士重新看待与重视中国传统文化,其中也包括李约瑟、彼得?圣吉、戴思博等等国际著名学者,也使广大华人读者们重拾文化自信心。

    说到佛家,想起第一次世界佛教论坛筹备时期,小文院长(彼时是国家宗教局长)来恭请南师参加论坛,南师和他开玩笑说:“我不信宗教,我只信睡觉。”何出此言呢?南师讲过,佛教、佛法、佛学、学佛,是四个不同的概念。佛教本来是佛陀的教化教育,后来被搞成宗教化了。当然,宗教有其社会功能,人们往往需要宗教来寄托思想感情,减少烦恼不安,也可生起敬畏之心,没有敬畏之心就会肆意妄为。进一步,还可以深入研究其中蕴含的哲理。佛法,是觉悟宇宙生命究竟本来的实证方法,不是宗教,是个大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佛学,是学理知识历史知识的研究。学佛,则是以释迦牟尼佛为榜样,去实践生命的觉悟与自觉觉他的行履。南师更注重的是佛法与学佛,注重智慧的觉悟与烦恼的解脱。打坐只是身心修养的方法之一,各家有各家的打坐方法,全世界有近百种打坐方法,不只佛家有,可是内容如何呢?很多的不同。他说过,打坐是小事,如果人们整天只干这个事,那就亡国了!他不是专门提倡这个。

    南师有一首《狂言十二辞》,是中年时写的,已经为自己的一生做了概括:“以亦仙亦佛之才,处半人半鬼之世。治不古不今之学,当谈玄实用之间。具侠义宿儒之行,入无赖学者之林。挟王霸纵横之术,居乞士隐沦之位。誉之则尊如菩萨,毁之则贬为蟊贼。书空咄咄悲人我,弭劫无方唤奈何。”“王霸纵横之术”,代表了王道、霸道、纵横家等等治国安邦的学问。他几十年前就说过,现在的国际,是新战国时代。他对政治家讲的是《阴符经》《战国策》《太公兵法》《长短经》《资治通鉴》……以及中国和世界历史等等,他还编纂过《正统谋略学汇编》一套五十册三十种著作,都是治国安邦的学问。

    至于类似修建金温铁路、协调海峡两岸、支持收复香港等等,对国家民族现实政治经济科技文化教育所做的功德,他默默做了很多,外面不知道而已。

             泼点冷水

    说到书院,还有时下的国学热,很抱歉,我可能要泼点冷水,或者叫淬火也可以。

    前天与同学聊天,我开玩笑说,用庸俗易懂的话来说,鸦片战争以来,我们数十年屡战屡败,陆续经历了“找不着牙,找不着北,找不着魂”的阶段。“找不着牙”,是指多次战败,满地找牙,失去了自信,陷入深深自卑和自我怀疑之中。于是进入“找不着北”的阶段,寻找方向,寻找道路,一直到“摸着石头过河”,乃至到今天,还在探路、铺路,也可以说是边寻找边开创道路。同样因为失去了自信,失去理性,彻底否定了自己的历史文化,民族失去了精神源泉,“找不着魂”了。到今天,还没有跳出“找北”、“找魂”的阶段。但是,百年来,已经有了非常伟大的进步。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那么长的时间,陷入那么多那么大的危难,能翻身站起来,开创今天这个局面,艰苦卓绝,代价巨大,成就也非常伟大,人类史上绝无仅有!从中可以看出中华民族的伟大生命力!谁也不可能吃掉她。

    新文化运动彻底否定历史文化,固然偏激极端了,但也的确有其历史的因果道理。怎么讲呢?举例说,比如儒家,孔孟本人是文武合一,经世致用的。到了秦汉以降,经学逐渐兴盛,逐渐演变到后来,发生三个偏向:一个偏向,是一部分知识分子越来越专业化,也越来越学术气、学究气,乃至书呆子气,与经世致用越来越脱节,越来越不接地气,越来越脱离实际了,变成了腐儒、书呆子。第二个偏向,发生在出仕做官的部分人身上。出仕做官本来的宗旨是为国为民效力,但一部分人被利益诱惑,异化了,变成了“小人儒”。当然,好官也很多了。第三个偏向,一部分人,只讲修身养性,不论经纶济世,更不注意世界上其他很多国家的状况,进入自己造的象牙塔了,闭门造车。这是专讲走偏的情况。这些偏向,对国家民族有什么样的历史因果作用呢?很值得检讨。今天的知识分子,不只中国的,虽然不是儒生,是否也有类似的问题呢?再比如,宋明理学以来,“存天理,灭人欲”的偏颇阐扬,以及片面强调“心性”修养,过犹不及,使很多人越来越自抑而文弱化,失去蓬勃的活力。“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错误不能再重演了。

    再比如道家的学问,本来从天文地理到人文哲学、医学、政治、军事、经济、科技,都有很多宝贵内容。到了汉代以降,形式逐渐宗教化,内容狭窄化,愚民色彩也渐渐附加上去。再加上司马炎以来,错用对“奇技淫巧”的态度与政策,使得科学技术的生机受到长期抑制。当然,科技发达,若无定慧之力把握,的确容易反受其惑。如同“神通”若无定慧主宰,反而变成“神经”。但你无法禁止其他国家发展科技啊!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欺侮。所以,不可因噎废食,而应促进科技研发,同时加强道德与定力慧力的修养。

    再比如佛家,从传入中国不久,很多人就把求保佑求福报求神通,当成佛教的功能。梁武帝盖了很多寺庙,“南朝四百八十寺”,达摩祖师却说他只是修人天福报而已,与真正的佛法不相干。可是求保佑求福报求神通,是近两千年来大部分接触佛教者的通病,只有少数人深入研究真正的佛法。今天还是如此。固然,主要归因于人们根深蒂固的见思惑,贪嗔痴慢疑与恶见等等困惑,但是负责教育引导的人们,也应检讨自己的责任。比如佛家讲的因果报应,流行的解释不知不觉中,已经脱离了佛法的本义,片面强调宗教化“神道设教”的一面,忽视了平凡化,与现实密切结合的阐扬。其实,现实中无处不是因果关系,科学、法律、医学、经济、政治、军事、心理学、哲学、衣食住行……任何学术、任何领域、任何事情,无处不是因果关系。还有,片面强调自作自受,忽视了“别业”与“共业”合参,使人自我反省忏悔寻找内因的同时,也误会一切苦难全都是自找,一切侵害别人的仿佛都是“讨债”的,似乎合理合法了,这就是误导了佛法,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愚民。长期如此,会造成人们逆来顺受、麻木不仁,是非标准模糊了,变成胡慈乱悲,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了。

    再比如,古今中外,人们都喜欢神通,把这个妄想和欲望投射到偶像身上,想象佛菩萨或者上帝、圣人的神通广大,高推圣境,偶像崇拜,变成了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与真正的佛法毫不相干。佛法的重点在于体会觉性,从我执法执的困惑中解脱出来,而不是神通。很多阿罗汉也没有开发神通。佛禁止弟子们以神通惑人,孔子不谈怪力乱神,为什么?没有真正智慧与定力,跟着神通走,一定会变成“神经”。你说大目犍连神通了得吧?经典记载他预测的也有多次不准。其他一般的就更不要谈了。一旦你陷入这个喜好,会变成颠三倒四,失去正常判断力,会被江湖骗子牵着鼻子走。我们看看时下有没有这个问题呢?

    以上简单检讨儒释道三家,经过两千年来偏差的“弘扬”,产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历史因果,就不难理解新文化运动乃至文革“破四旧”对传统文化的态度了。当然,这些态度不足取,偏激而极端,非理性成分大,把偏差的、曲解的、误导的当成了本来。南师有个比方,“倒洗澡水,把孩子也一块儿倒掉了”。但是其来有自,有其历史因果。帝王将相尽管有责任,但是千古以来,以传播文化为己任的知识分子们就没有责任吗?道长们法师们没有责任吗?责任恐怕不小!

    南师所阐扬的传统文化,基本路线是回归原点,尽量回归其本来面目,抛开两千年来的偏颇,恢复其活泼泼的生命力,恢复其伟大的精神与气派。他以自己独到的阐扬与发挥为其增色,与安身立命经世致用密切结合。而且不止于恢复传统文化的精华本色,还主张古今中外合一,张开怀抱兼收并蓄。利国利民的同时,还要利益全人类。这也是他的文化教育思想啊。

    值得高兴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乃至探究传统文化。国家也在百年以来,正式为传统文化正名,提出弘扬传统文化的精华。这都是值得欣慰的事。我看眼下习先生所做的,还真有点王道、霸道、纵横家、儒释道法并用、古今中外并重的味道呢!所以说,传统文化不是用来吹牛骗人做花瓶的,应当用于安心安身立命,协和群伦,经纶济世,安邦定国。

    但同时也应看到,“国学热”方兴未艾的同时,上述跑偏的问题也沉渣泛起,真精华的东西倒不多见。要么“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要么寻求神通、追求神秘、迷信偶像、自欺欺人,要么书呆子咬文嚼字脱离现实,要么空谈理论与身心性命安身立命经纶济世无关,要么闭门造车不接地气,要么困于文字不能领会背后精神活学活用,要么用西式思维张冠李戴生搬硬套肢解曲解误解中国历史文化学术,要么学了现代教育的商业化毛病,跟商业利益捆绑,高收费,更加重了异化色彩。这种“热”,属于元气不足,虚火上升,浊气上扬,阴阳错乱。

              内圣外王与无为而治

    说到这里,想到“内圣外王”这个词,当代很著名的大学者也把“外王”解释为做帝王,这是很遗憾的事。“内圣外王”,是庄子讲出来的,儒家广为提倡。“内圣”是内在修养以圣贤修养为榜样;“外王”是外用,“内圣”修养的外用,遇到什么环境与情况,就自然反应出来的外用。任何人都可以走这个路线,不只是帝王。
内圣外王换句话说,就是《大学》讲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换成老子的话说,就是“无为而治”“无为而无不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可是很多学者都把“无为”讲成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就天下大治了?还真有人相信呢!佛法传到中国,借用了道家的“无为”来表述真如本性,称作“无为法”,与“有为法”相对。有为法是缘起的,是说任何事物的存在,以种种条件为前提,条件变了,事物也变了,无常的,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所以叫“缘起性空”。“无为法”是不以任何条件为前提,本来就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道法自然的。“道法自然”的“道”,代表宇宙万物(包括生命)的本体,“自然”是本来如此,不以别的条件为存在的前提,不是“大自然”的意思。佛家讲无为法才是道,才是佛法求证的目标。有为法不是道,只是道之用。佛法中译时,借用了道家的“无为”、“道”,还借用了儒家《大学》的“静、虑、定”,等等。换言之,道家的“无为而治”、“无为而无不为”,用佛家的话说,等于真空妙有,内证菩提正觉,外行菩萨道。菩萨道不拘任何形式的,不会特别标榜什么形象或身份,完全灵活自在利他的,什么领域什么身份都可以行菩萨道,也即“无为而治”“无为而无不为”。道家讲的“清静无为”,等于佛家的“心无挂碍”,不受自己思想情绪知识观念成见的骗,不受教条主义、形式主义、本本主义的骗,不受身体的骗,不受一切有为法的骗,如此才可以灵活地创造性地随缘利他,随机应变,经世致用。可以说,“实事求是”是“无为而治”外用的一种,但还没有深入到不受自己思想、情绪、身体以及一切有为法的骗。

    我们再看《论语》里面说什么,“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什么意思?孔子已经修养到断除了四种毛病,这四种毛病我们每个人都有,是我们烦恼困惑的根源。“意、必、固、我”,用佛家的话来解释,就是“我执、法执”,是困扰我们证得“无为法”的根本无明烦恼,是“心有挂碍”。佛家修行证果的标准是什么?不是禅定,不是神通,而是破除我执、法执。贪嗔痴慢疑恶见等等“见思惑”是由我执法执而来。孔子破除这些困惑了,当然,是否究竟功德圆满不知道,但这是“内圣”的标志。“外王”,孔子的教化就是他的外王,他的菩萨道。

    其实在儒道等百家共同尊奉的经典《易经》中,有这个理念。乾卦中有个“用九”概念,坤卦中有个“用六”概念,历来有很多种注释,东汉道家的魏伯阳也有种看法,与其他家注释大不同。他在《周易参同契》中说:“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这与无为而治、无为而无不为、内圣外王、真空妙有、菩萨道等理念是相通的。“二用”就是“用九”、“用六”。“无爻位”,不属于任何一爻,不在任何一爻的位置上,空灵的,清静无为的,心无挂碍的,因此却可以“周流行六虚”,可以变通为任何一爻,可以用任何一爻,可以妙用无穷,无为而无不为。

    所以你看儒释道乃至其他各家学问,其精华是非常多的,非常伟大!

                             佛家的宝贝

    再比如佛家,我们先不管“悟道”“禅定”“神通”这些大家习惯盯着的、很向往却又搞不大清的、习惯了高推圣境的东西,单是以下四个方面,就已经对人类很有贡献,有无限的慧思启迪了。而这四个方面,恰恰是古往今来容易被大家忽视或误解的东西。

    其一、对人性的解剖。人的本性是什么,习性是什么,弱点在哪里,优点在哪里,起心动念电光石火之间已经触发根深蒂固的困扰困惑是什么,思维思想情绪是怎么欺骗自己的……古今中外各家学问,包括现代心理学在内,没有比佛家解剖得更深入详细。可惜,这些学问埋没很久了。即使学佛的,包括学法相唯识的,大多也没有真的反观自照体会这个。不能深入体会这个,不会了解自己,不会了解人,不会了解众生。研究有关人类社会的各种学问,不论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不可能有扎实的基础。

    其二,是佛家对觉性(知性)的学问。不论五官身体的感觉还是心理的知觉、思想、情绪如何变化,也不管五官身体健康或者病坏,其背后的觉性(知性),都没有随着所觉所知而变化,这个觉性(知性)超越了所知所觉的无常。且不说依此觉性可以超越生死,也不理什么“悟道”“见性成佛”的观念,只要学人切实体会,反观自照到此觉性,便可从当下的烦恼困扰中解脱出来。当然不是一劳永逸,因为无始以来积习太重,需要不断地觉照解脱,念念“善护念”。渐渐练习,就会越来越自在,越来越接近“心无挂碍”,接近“清静无为”的内圣之道。管他圣不圣的,悟道不悟道的,这些观念都抛开。每一个当下,反观觉性,觉照有为法无常,从而解脱执迷烦恼的困扰,解脱我执法执的迷惑,就是观自在,就是得大自在,就是净土,就是无为无挂碍。《心经》讲什么?“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涅槃不是死亡,而是超越无常与死亡的无生灭的道。

     其三,因果观。

     其四,缘起观。

    缘起观与因果观关联,从不同角度阐发。既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是智慧的方法论。它使我们看问题,更切近事物的本来面目,更机动灵活,少犯刻舟求剑、张冠李戴、盲人摸象、教条主义、本本主义、自我中心、书呆子的错误。

    这四个方面,在我另一篇报告《思维的陷阱》里面有更多阐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原文地址:思维的陷阱之一:http://www.hengnanshuyuan.com/ProductView1.Asp?ID=42 思维的陷阱之二:http://www.hengnanshuyuan.com/ProductView1.Asp?ID=47 )。

    佛家至少在上述四个方面,对人类文化有重大而且可以普惠的贡献。其实禅定也是佛家宝贝之一,但是大部分人不可能深入,浅尝辄止而已。禅定与儒家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相通的。玄奘法师翻译禅定时,就用了儒家的“静虑”,“静虑”也就是“止观”,有了成果就叫做“定慧”。诸葛亮讲“宁静致远”,也即是初步的止观与定慧。

    佛家的世界观对现实也很有参考价值。比如他说我们这个世界,属于娑婆(堪忍)世界中的欲界,是五趣杂居地,凡圣同居土,这里不是西方极乐世界,也不是欲界、色界、无色界天。这里的众生,贪瞋痴慢疑习气顽固,各种错误观念似是而非的思想很多。所以提倡修行或修身养性没错。但同时也要知道,我们不是活在象牙塔里,不是活在净土世界,丛林法则的幽灵常徘徊在这个世界,所以必须重视安身立命,重视经纶济世,安邦定国,重视防范侵略,重视了解国际政治、经济、科技、宗教等等各种动向。保护自己与维护正义秩序,不是靠修行和仁义道德就能办得到,还要靠“十八般武艺”,靠各种实力。换言之,在佛家看来,我们这个小世界不太平,也不会太平,永远有各种忧患出来,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明困扰的众生组成的。而教化、修行,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因为这里的众生“刚强难调”,很难教化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指望通过提倡修行修养或者讲究仁义道德,就可以缔造一个现实净土世界,天下太平,那只是对人性缺乏深入了解,对自己也缺乏深刻认知的浪漫愿望。但是,不提倡修行修养礼义廉耻更不行,不提倡法治也不行,会堕落得更快更厉害,我们这些年已经尝到了这个苦果。

    这是以佛家为例而言。儒家道家以及其他诸子百家,本来的精华宝贝也是很多,尘封已久,有待于大家去发掘。

   不少人说希望中国文化将来为世界做贡献。其实中国文化千古以来,已经为全人类做出巨大贡献了,还不谈四大发明七大发明等等,先哲的思想、文官制度、科学技术、生产生活方式等等,都影响了世界。而且中国人口本来就占世界几分之一,对中国做出贡献,也就是对世界做出贡献。中国古代还曾长期领先于世界,却没有像近代西方一样发动殖民侵略掠夺世界,很大程度要归功于中国文化,否则世界历史早就改写了。

                  重振“礼”的精神

    再譬如“礼”的问题。今天会议中,几位老部长都讲到,现在我们全民缺乏礼的修养。的确如此。日本韩国以及东南亚一些地方,还保留有中国文化儒家“礼”的影子,但是各有不同。日本的“礼”很好,是儒家礼教的延续,但是也走向了“礼”的反面——烦。礼太过分了就是烦了,自己麻烦,别人也麻烦。而且礼的精神是诚敬,诚恳恭敬,搞到繁琐而烦恼就过犹不及了,也会虚伪了。《礼记?经解》对“诗、书、礼、乐、易、春秋”有正反两方面的提示。这个在南师的《论语别裁》中有介绍。所以恰到好处很难,基本都是过或不及。譬如今天若要恢复礼的教育,是否要完全按照古礼的内容去恢复?不一定。古礼也有历代变迁啊,时代因缘变了,社会生活结构变了,礼的诚敬精神可以继承,表现形式却要变通了。变则通,通则久。乃至在新的礼仪形式确定之前,先提倡礼的精神——诚敬,每个人恢复诚敬的精神,敬天、敬地、敬人、敬事、敬业、敬物、敬一切,也不拘泥于形式。大家以诚敬的精神出发,每天这样开始,整个社会国家的局面很快会不同了。重要的是,每个人要从我做起,从改变自己的言行做起,做个榜样,而不是仅仅批评别人,那才有希望。

    又比如对“仁”解释,现在普遍解释为“爱”。孔子答复樊迟问仁,的确是说了“爱人”。但他答复别人问仁,又各有不同,不仅是因材施教,而且是因时因事施教。《论语》里有一百多处谈到仁,各种角度,各种不同的表述。“仁义礼智信”都不是那么简单而狭窄的概念。止于字面狭义地理解,用佛家的话说就是“依文解义,三世佛冤”。依庄子的看法,文字已经是糟粕了,真精华不在文字上。

                书院的尝试

    讲到书院文化。现在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很多“书院”。但都不是古代的书院了。不是说古代的书院就一定好。古代的书院,当然也有其问题。任何时代,对任何事物,都不应想象得完美化。古代的书院,是朴素的教育,也反映了教育的本来面目。有学问有成就有经验的人,愿意与大家分享自己的心得,而另一部分人也愿意来学习,这就是教育朴素的本来面目。古代的书院,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老师与学生之间,不是如现代一样,只是知识的传授,而是还包括了身教,老师自己的行谊做派就是活的榜样。现代的书院,在这方面,未必来得及追上古代。但是,心向往之,也是可敬。尤其现代紧张的生活节奏,新的生活方式,几乎不会有老师或学生安心寂寞做学问,但却可以走分享互动成长的路线。分享、互动、包容、尊重、成长,也许可以成为当代书院目前的路线。

    当代书院,还在蹒跚学步的阶段。虽然蹒跚,却有希望。如果成长在历史文化的精华中,成长在兼收并蓄、胸怀天下古今中外中,可能成长为健步如飞、顶天立地、继往开来的青壮年。但如果淹没在沉渣泛起或者各种狭窄偏颇的路线中,就会夭折,变为历史的叹息与遗憾。“国学热”亦然,如果虚火与异化泛滥不止,那就是历史的笑话与遗憾!

    我这些语无伦次的话,只代表我自己目前的幼稚想法,不代表任何人,明天变了也未可知,希望是杞人忧天危言耸听。主办者一定要我来发言,我很惶恐,不知道应该讲什么,所以再三推辞。但因为是纪念老师,所以来了,结果还是安排我发言,只有硬着头皮开口了。听了刚才大家的发言,有感而发。讲错了只好请大家原谅,诸位不要当真。反正我不算南师的学生,所以也不会给老人家丢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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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新法家网友(2014-10-22 15:40:45.0)
    国学又何尝真正热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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